磐羊湖
素有“川西小瑞士”之称的四川阿坝州毕棚沟，冬晨的细碎雪花从灰白的天空缓缓飘落。我走出民宿房门，石阶与庭院已被白雪铺满，一片莹白，恰是柳宗元“阶平庭满白皑皑”的意境。
服务员迎出来，用带着羌语腔调的普通话对我说：“给你们联系的导游叫尔杰，是羌族小伙子，路况景点都熟。”
尔杰很快就到了。他穿着深蓝色羽绒服，棕色毛帽上沾着未化的雪花，开口时嘴边飘着白汽：“今天雪不大，路还好走。这雪天，又是高海拔，我们尽量少徒步，坐景区的大巴车和电瓶车，又快又安全。”
大巴车的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抬眼望去，远处群山被冰雪裹得严严实实，灰白天幕下的山脊线连绵遒劲；近处森林银装素裹，雪花在风中打着旋儿轻悠悠飘落，天地间泛着淡淡雪光，构成一幅雄浑的“冰封雪飘图”。
不多时，车停在龙王海。我们踩着覆着薄雪的栈道走近，眼前的龙王海静卧在群山间，湖边结着一层莹白薄冰，未冻住的湖面像一面透镜，澄澈得能望见水下青褐色的石子。树枝上挂着蓬松的雪，经风一吹，雪粒就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帽子上、肩膀上，渗进衣领里，带着一丝清冽的冷意。这里的雪很柔和，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刚好盖住岸边枯草，与湖面清辉相映成趣。尔杰给我介绍：“龙王海是进沟看到的第一片水，海拔近2950米，湖水清澈见底。老辈人说，这里的水，能洗涤人的心灵；这里的风，能把一年的晦气都吹走。”
龙王海
沿着栈道前行，路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时，尔杰指着其中最粗壮的几棵树说：“这是岷江柏木，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祖辈传下规矩，不许砍、不许折，连树下的草都不能随便割，它们是‘山神’的孩子，时时刻刻护佑着我们。”我沿着左边的环形栈道慢慢走，高原反应没感觉到多少，疲惫倒是先被洗干净了。
从龙王海出来，我们坐景区大巴到上海子服务区，再换乘电瓶车前往磐羊湖。刚下车，太阳刚好从云缝里钻出来，远处的山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让我们得以邂逅这难得的日照金山美景。湖面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白云、雪山、树挂全被它清晰映了进去；风从湖面吹来，带着雪的清冽冷意，脸被吹得微微泛紫，手却舍不得插进口袋，每走几步皆是独特美景，让人忍不住驻足拍照。尔杰指着远处山脊笑着说：“你们今天运气真是好，太阳刚露个头，又藏回雪雾里。很多人冬天来毕棚沟，就盼着能撞见阳光的好天气赏湖景。这里海拔3676米，常有磐羊来湖边饮水觅食，这便是磐羊湖名字的由来。”
从磐羊湖往卓玛滩走的那段路，沿小道步行约4公里，不算太远。雪地上偶尔能看到小动物的脚印，浅浅的、小小的，从雪堆这头延伸到那头。卓玛滩旁的溪谷间散落着红石，红得发亮，石面覆着薄雪，有的像顶小白帽，有的像抹了一把奶油，醒目又耐看。水流从石缝间流过，有的结了冰棱，有的仍在潺潺流淌，细碎的水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让人倍感惬意。
再往前走就到了白龙瀑布。这里海拔3671米，瀑布落差约200米。冬天的瀑布没有夏天那么张扬，水流被冻住了大部分，剩下的细水从冰缝里冲出来，砸在下面的石头上，溅起的水花结成了叠叠厚冰。瀑布周围的岩石和树枝上挂着冰凌，长短不一，在天光下闪着冷光。站在瀑布下面，水雾冻在眉毛上，眼前的景色顿时一片混沌。听着瀑布在山间轰鸣，这浸着冰寒的水雾扑面而来，既醒了神，又撼了心，张开眼睛，人在冰天雪地中，恍在童话世界里。
燕子岩窝
燕子岩窝是毕棚沟的最高点，海拔3837米，从磐羊湖换乘电瓶车上去。车窗外的山坡上、树林间、石头缝里全被雪占领了。一下车，风比山下大了很多，雪也厚了不少，每一步都能陷下去一大截。远处的四姑娘山幺妹峰清晰展露真容，银白峰顶刺破天幕，山体线条被白雪勾勒得凌厉分明，在天光下泛着冷冽光泽，尽显磅礴气势。这里的雪厚、白、干净，盖住了整片植被，只剩山峦起伏的轮廓。有人在雪地里打滚，有人在堆雪人，还有人干脆躺在雪地上摆姿势拍照，其乐融融。我在雪地里走得很慢，刻意控制着呼吸，避免高原反应。尔杰给我递来几只奶糖，嘱咐我这里海拔高，要慢慢走，脑胀了就吸吸氧，含块奶糖醒醒脑，又笑着说：“能看见幺妹峰全貌，你们这趟太值了。”每走几步，虽有些喘，但望着眼前奇妙的雪山，心里满是舒适的满足。
天色渐渐沉下来，灰白天幕压得更低，林间光影也暗了几分，深褐树干、墨绿松针被雪衬得愈发分明，低矮灌木丛被厚雪压得贴向地面，褪去晴天的鲜活，只剩蔫蔫的模样。周围声响跟着沉了下去，只剩脚下雪粒“咯吱”响，偶尔几声鸟叫从林间漏出，才添了一丝生机。我走着走着，忽见一只小松鼠从一根树干蹿到另一根树干，尾巴一甩，带起枝桠间一团雪尘，我下意识想吆声驱赶，尔杰笑着提醒：“别吓它，这里是它的家，我们只是客人。”我愣了一下，手慢慢放下，心里也跟着安静下来，那一刻，突然舍不得走太快，想看看雪怎样落在苔藓上、落在岩石上、落在小溪里，看这个安静的童话世界如何被雪轻轻抱住。
返程路上，雪停了。海拔逐渐下降，车窗外的雪地一点点变成了裸露的黑土，再变成山脚下小镇的点点灯光。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雪色慢慢退去，心里却还停留在毕棚沟的那片白雪里。这场旅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大雪纷飞的湖泊、风雪裹身的瀑布、放晴后的雪山与森林，更读懂了羌族人对自然的敬畏与热爱，以及藏在山水间的守护故事，这才是毕棚沟最珍贵的馈赠。
毕棚沟的冬雪，不仅落在了群山之间，更落在了我的心里，成为生命中一段温暖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