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营围一景。
去龙营围的那个下午,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腥咸的潮气。车沿九洲江下游走,两岸红树林密密匝匝,细碎绿叶在风里翻出银白背面,像无数小镜晃动。
朋友眯眼看了一会儿,说:“这林子有好几万亩,是给候鸟歇脚的大客厅。”我点点头,心里却惦记着那条被人喊作“海上长城”的长堤。
车在堤上停稳。眼前的长堤果真如巨龙,西起车板镇龙头沙,东至营仔镇,横跨13公里,挡住了北部湾的怒涛。
堤外,海面白茫茫一片。朋友踢了一下脚边下的石块:“你没见过大潮,浪头能蹿过堤顶,庄稼房子一夜全泡水里。”我低头看那些被海风啃得圆滑的石块,它们彼此挤着叠着。
堤内,却是另一番天地。一方方虾塘如碧绿棋盘铺向天边,增氧机搅出白色水花,咕噜作响。几只白鹭贴着塘基飞过,落在远处的红树林里。
我问:“堤什么时候修的?”
朋友沉默片刻:“1977年秋天,全凭一铲一筐,肩挑手扛,把堤垒到4米多高、6米宽。”他笑了笑,“我大舅当年也在这儿,吃住都在工地。”
“后来呢?”
朋友转身,指向水光潋滟的腹地:“1985年搞‘两水一牧’,完成440万方土,将这里建成537口标准化虾塘,现在是东南亚有名的对虾基地。”
正说着,有位虾农从塘边走来,裤腿卷到膝,胶鞋沾泥,一边撒饲料一边念叨:“水色发黄要调酸,青绿才正常;虾苗20天得换破碎料,大了吞不下,小了不够吃。”手扬得匀匀的,饲料散成薄雾落进水里。
我问虾农,一年收几茬?他直起腰咧嘴笑:“3茬,好年景会有4茬。塘里不光养虾,底下有鱼,角落有蟹,鱼翻泥,虾吃料,蟹扫残饵,各吃各的,挣得反倒多。”说完又弯腰忙去了,背影在水光里晃着,像扎了根的树。
堤上有人垂钓,海风把鱼线吹成弯弧。闸口泊着旧渔船,船舷晾着渔网,咸腥浓得化不开。远处的水面上浮着一群鸭子,红的、蓝的、绿的,涂了色才分得出是谁家的。朋友笑道:“像不像漂着一朵朵云彩?”
我点了点头。
退潮时,滩涂露出来,妇人提桶挖螺,头灯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落在地上的萤火虫。
潮水不知不觉涨了,沙墩和蚝田被吞没,水声绵密有力。长堤仍横在那里,望不到头,暮色把它染成青灰,像蛰伏的龙,静默坚定。朋友轻声说:“它守了这片地快50年了。”
风大了,我钻进车里,往窗外看了一眼。长堤依旧卧着,虾塘映出最后一片天光,白鹭归林,几只鸭的影子在水上缓缓浮动,仿若未干的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