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童年岁月里,父亲长期在下乡工作,每个月回家4天。直到我上小学五年级,母亲才带着我们三姐弟从小镇搬到县城,住到父亲单位的宿舍大院。那时候,父亲常会带着刚从幼儿园放学的弟弟,坐在杨桃树下做加减乘除的心算练习,弟弟心算的速度很快,引来了众家长的阵阵惊叹,父亲的脸上洋溢着自豪与骄傲。
也是在大院的杨桃树下,我接到了县城第一中学初中复试的通知书,父亲的同事们羡慕地说:“老梁家出了个叻女。”父亲也总是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不是叻,只是能啃书罢了。”
于是,“不够聪明”这个标签便被我从父亲口中接过,牢牢地贴在身上。因为不够聪明,数学物理学不好也是必然,那我就把最拿手的语文历史学到极致。后来,我成了大院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那年7月的杨桃树下,父亲的同事赞叹道:“你老梁家风水好,出大学生了,人长得标致又聪明。”父亲淡然地说:“只是个师范大学,没什么出息。”那天,我长马尾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想: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要么严厉瞪眼看我,要么严肃说教的父亲了。大学毕业,工作所在的学校离家不远,但我还是选择住在学校。
父亲退休后,喜欢独来独往地跑步、看报、练书法,偶尔也跟着乐观开朗的母亲参加活动。去年5月,父亲确诊疾病晚期接受药物治疗后,体力衰退,行动变缓慢,请了家政阿姨帮忙照料起居生活,我们姐弟3人轮流探望和陪伴父母。
年初一,父亲说,想回单位的大院走走,我便开车带着父母回到旧单位,这时候大院已变成了办公大楼,旧单位名称改了,但只是那棵杨桃树还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里结着小小的果子。父亲和母亲站在树下私语,我远远地站着发呆,心里感叹岁月无情,当年高大帅气的父亲已垂垂老矣,当年风华正茂的我也已年过半百……父亲朝我招手,对我说,记得当年同事在杨桃树下朗读你获奖的文章,我心里美滋滋的,你是我的骄傲,至今我还记得那么清楚。
我问父亲:“当时你怎样回答同事的赞扬?”父亲老实地回答:“我说,小孩子的写作,碰运气获的奖。”我的父亲这样的话语,竟是在表达他的骄傲!
年初二的傍晚,我坐在餐桌旁一边帮父亲剪指甲,一边聊天。突然父亲不说话了,闭上了眼,叫他也没有反应。我想把他抱到沙发上平躺,力气不够,只能连人带椅拖到沙发旁,把他挪到沙发后,赶紧通知弟妹。看着平躺在沙发上的老人,头发雪白,脸无血色,双手冰凉,忍不住泪水哗啦啦地淌下来。此刻,我突然发现,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想过好好地跟他交流,年轻时听他讲话心里就反感,反感他的思想过时功利市侩;他年纪大了,我又觉得他固执不听劝告,心里总有些不耐烦……然而,父亲这一生,为人谦逊善良,待妻温和,对子女严格管教却也能体恤我们的辛苦,我们过来看望时父亲也总是说,不用亲自过来,打电话问候就好……
父亲昏迷了20多分钟,在弟妹赶来后奇迹般地清醒了,看着我们围坐在他周围,父亲惊讶地问发生了什么。我们把事情经过告诉他,父亲言语间充满了愧疚:“大过年的,把你们惊吓了。”
感谢上天,让父亲留下来,留给我一个跟父亲好好说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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