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尤其喜欢在这春和景明的日子里读书。
我的书房在小城城郊一栋自建楼的二楼,窗子对着几棵黄皮果树。冬天寒冷,窗户多数日子是关着的。可当春和景明之时,温暖的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各种花香的味道,窗子就整天敞开了。我有一张旧书桌,就摆在窗边,桌面上有几道划痕,还有一个以前留下的墨水印子。每年春天,我都要把书桌上的玻璃擦得锃亮,把窗帘拆下来洗一遍,然后坐在窗前,让和煦的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我读书读得很杂。这样晴好的天气适合读些闲书,那些深奥、沉重的书,到了这明丽的春光里就显得不合时宜。我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桌子上也垒了一大摞,床头上也堆满了书。过去我喜欢看小说,大部头的古今中外小说看了不少。说来奇怪,我现在喜欢看的是散文和古诗词。汪曾祺的散文,周作人的小品,还有其他一些名家的散文和《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这些名家的散文我读了不止一遍,可在这明媚的春光里再次翻开,还是像第一次读一样新鲜。汪曾祺写春天的野菜,写枸杞头、马兰头、荠菜,读着读着,我就下楼到我的菜园子摘回一把学着做,菜园子长满灰灰菜、白花菜、荠菜等各种野菜。周作人写喝茶,写北京的茶食,写故乡的野菜,文字淡淡的,味道却长长的。古诗就更不用说了,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吟诵几首跟春天有关的诗词,那种感觉,真的有如“春风得意马蹄疾”般畅快。
我读书的时候,喜欢把窗户开到最大。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船帆一样。明澈的阳光照在书页上,纸张泛着微黄的光。偶尔有黄皮果花飘进来,细碎的花瓣落在字里行间,我也不去拂它,就让它待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书签。楼下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我也不觉得吵,反倒觉得这是读书最好的背景音乐。
有时候读着读着,就走神了。眼睛盯在书上,心思却飘到了窗外。有时眼睛干脆盯着窗外,看黄皮果树的叶子在晴空下一片片变绿。邻居的阳台上,有人开始晾被子,花花绿绿的,像是给灰色的楼房绣上了花。天上的云,在明净的天幕上慢悠悠地飘过去,不知道要去哪里。这样发一阵呆,再回到书上,居然觉得刚才读的那一段更有味道了。我想,这也算是读书的一种方式吧。
我的书桌上有一个本子,专门用来抄写喜欢的句子。在春天抄录的句子,多半和花、风、雨有关。比如“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比如“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抄着抄着,自己也想着写上两句,可“平平仄仄”就是掌握不好,也就不勉强了,抄抄别人的,也挺好。
我不喜欢像一些人那样做读书笔记,画思维导图,把一本书拆解得清清楚楚。我读书就是跟着感觉走,喜欢的地方多读几遍,不喜欢的地方就跳过去。一本书读完,可能只记住了几句话,但这几句话能让我高兴好几天。
春日的夜晚读书,有时兴致来了,关上灯,看皎洁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银白的一片。夜晚我喜欢读宋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的句子,读着读着就觉得心里软软的。窗外偶尔有鸟叫,不知道是失眠的鸟,还是被月光惊醒的鸟。猫咪跳上书桌,蜷在我手臂旁边,呼噜呼噜地睡着。一人一猫,一书,一个宁静的春夜,这样的时光,千金不换。
其实,读书哪里需要什么方法呢?窗子开了,和风吹过来了,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到哪页读哪页。读得进去就读,读不进去就看看窗外的风景。书里的世界和窗外的世界,本来就是相通的。一个是字里行间的春天,一个是眼前草木萌动、天色澄朗的春天,两个春天加在一起,就是双倍的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