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为知己者死”一语，出自春秋战国时期刺客豫让为智伯报仇的典故。而今，这则传统戏曲中“刺客复仇”的故事，迎来了一次颠覆性的打开方式。近日，在大华城市表演艺术中心上演的思想剧场《豫让》，以大胆的艺术创新，将上部京剧与下部哲学辩论熔于一炉，带给观众酣畅淋漓而又耳目一新的观剧体验。
《豫让》剧照。摄影：洁琳
《豫让》最精妙的构思，在于它用上下两部的结构，完成了从传统的“故事”到哲学“问题”的思辨。上部是一部经典的传统刺客传奇：豫让为报智伯之恩，找赵襄子复仇，漆身吞炭毁容，三次刺杀不成，最终刺赵襄子衣袍后殉义。这一部分浓墨重彩地铺陈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与惨烈，让观众沉浸于古典忠义的伦理情境之中。
在三面观众的小剧场空间里，京剧演员刘大可、郑子茹、刘铮等不戴麦克风，全凭肉嗓演绎京剧唱腔。观众得以清晰看见他们细微的表情与滚落的汗水——豫让得知智伯死讯时的愤怒，与妻子诀别时的悲痛，漆身吞炭时的挣扎与义无反顾，直至刺袍自刎时的释然，层层递进，淋漓尽致。而吞炭吐火等传统绝技的亮相，更是令观众连连叫好。
然而，剧作的巧思恰恰在于，它不让观众止步于感动。下部骤然打破时空边界，以苏格拉底的一句“雅典当年处死我的时候，怎么没有人为我开研讨会”拉开序幕。随后，孟子、韩非子、庄子、苏格拉底、孟德斯鸠、萨特等古今中外的思想家轮番登场，演员从观众席中“冒”出来，以“打破第四堵墙”的方式介入叙事。
《豫让》剧照。摄影：洁琳
剧中，每一位哲学家的发言都精准地反映了其哲学观点：韩非子认为豫让的“义”是未经教化的私义，反对以私义乱公法；庄子说豫让漆身吞炭，实为名所累，主张人应当无为；尼采认为，豫让以自我毁灭证明了人的尊严可以超越生存本能……这些来自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审视者”，从各自立场向豫让发出质询，迫使观众跳出原有的叙事框架思考：忠诚是否高于理性？牺牲是否值得赞美？个人复仇是否会沦为秩序的破坏？上下部之间形成的巨大张力，使《豫让》从一出“复仇剧”升格为一场真正的“思想剧场”。
值得一提的是，剧本在《史记·刺客列传》豫让篇的基础上进行了大胆扩充，将原文中仅有“其妻不识也”五字的豫让之妻，塑造为一个丰满立体、有血有肉的人物。她不追逐什么宏大理想，只想过平淡的生活，却被迫成为这场复仇的牺牲品。剧中为她设计了自刎的结局——这一诀别，或许是对义士的成全，也或许是无声的控诉。
正如编剧、导演易立明所言：“在我们的思想剧场里，就是要让观众把那些习以为常、奉为圭臬的道理重新思考一遍。”戏曲的写意性与现代剧场的思辨性在此交汇，让传统成为耐人寻味的研究样本。“士为知己者死”究竟是对是错？《豫让》没有给出标准答案，而是邀请每一位走进剧场的观众，亲自经历一场关于价值与良知的拷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