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不小心摔了一跤，医生说得静养。这一静，就把我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每天的生活单调得像复印机——从卧室挪到客厅，从客厅挪到阳台，再从阳台挪回卧室。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既然出不去，何不把菜园搬上楼顶？
说干就干。网购了红萝卜、奶油生菜、西兰苔、贝贝南瓜、脆甜圣女果的种子，又买了几个长条形的种菜盆和营养土。包裹到的那天，我拄着拐杖，一只脚跳着去开门。先生拗不过我，一趟趟往楼顶搬运那些沉甸甸的土和盆。
我坐在先生搬上来的小凳子上，指挥他把土倒进盆里，铺平，挖出浅浅的沟垄。然后我接过种子，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放进土里。那些黑褐色的小颗粒安静极了，躺在湿润的土壤里看不出任何生机。我覆上一层薄土，喷上水，在旁边看了好久。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拄着拐杖上楼顶，拐杖在水泥台阶上“笃笃”地响，一步一顿，像个蹒跚的老人。可每次推开楼顶那扇门，心里就生出一种莫名的期待。
第四天，红萝卜探头了。两片嫩嫩的叶子，小得几乎要贴着土面。我蹲下来，屏住呼吸看着，生怕呼气重了会惊着它们。第五天，奶油生菜顶着两片小圆叶破土而出，叶子圆滚滚的，真像奶油一样嫩。第六天，西兰苔也撑开了绿色的小伞……不到一周，菜盆里就热闹起来了。
最让我惊喜的是圣女果。嫩绿的叶片舒展开来，一片叠着一片，密密匝匝的。不知不觉间，枝头冒出了一簇簇黄色的小花，五片花瓣小小的，像星星一样点缀在绿叶间。花儿谢了，就开始结果——先是绿豆大小的绿珠子，硬邦邦的，藏在花蒂下面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渐渐地，珠子长大了，变脆绿了，透出一点浅浅的亮色。现在一串串地挂满了枝头，沉甸甸地垂下来，看得人心生欢喜。
春天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从泥土里长了出来。
傍晚时分，我照例拄着拐杖上楼顶。夕阳正好，把整个菜园镀上一层金色。圣女果绿得发亮，叶片边缘镶着一圈毛茸茸的光；贝贝南瓜的黄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薄得透光。一群蜜蜂嗡嗡嗡地忙个不停，在花间钻进钻出，腿上沾满了金黄的花粉。它们比我更懂得这个园子的好。
忽然，几只小麻雀扑棱棱飞过来，落在菜盆边上，歪着脑袋东张西望，小眼睛亮晶晶的。它们一点也不怕我，在菜盆之间跳来跳去，偶尔啄啄叶子，偶尔叽叽喳喳叫两声。我坐在旁边，看着它们，觉得时间慢下来了，慢得像小时候在外婆家度过的那些漫长的夏日午后。
在家静养近2个月，却感觉世界变大了。以前总觉得春天要去远方寻找，要去公园看花，要去郊外踏青。现在才明白，只要有泥土和种子，哪里都能长出一个春天。坐在楼顶，看蚂蚁沿着菜盆边缘爬过，看露水在叶尖上凝结，看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那些绿色的叶片，心里就安安静静的。
原来春天不必远行，它就在手边，在一捧土里，在一粒种子里，在一颗愿意等待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