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坐拥绵长海岸线，辽阔的海域孕育着丰富的水产资源，更滋养出享誉全国的“中国金鲳鱼之都”。
如今，另一条鱼——马友鱼（又名四指马鲅），正从湛江的养殖塘中奋起“跃龙门”。味道鲜美，市场认可度高，它能不能接过金鲳鱼的“接力棒”，成为湛江水产产业的“第二条鱼”？养殖塘边，广东海洋大学水产养殖系主任、教授王忠良望着水面嬉戏的鱼苗，问养殖户，也问自己。
湛江出品的塘养马友鱼深受食客的青睐。
4月25日，广东水产学会组织专家对“四指马鲅高效繁育及绿色生态养殖技术的建立与示范推广”成果进行会议评价，专家委员会一致认为：成果整体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马友鱼这条“潜力股”，能游多远？5月12日至17日，记者先后走进湛江的塘头、养殖车间、科研实验室寻找答案。
产业之困：一条“好吃难养”的鱼
在两广与福建地区，马友鱼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午鱼。老辈人讲，“卖田卖地也要吃午鱼鼻”，足见其在南方沿海食客心中的分量——肉质细嫩、油脂丰沛，无论是清蒸还是香煎，都能凸显独特鲜味，是宴席上的“常客”。
但好吃和好养，是两码事。
王忠良对此深有体会。在产业端，这条鱼长期面临三大痛点：全人工繁育体系缺失，优质苗种供给不稳定；养殖模式粗放，成活率低、病害多发；尾水排放压力大，生态环境负荷突出。
科研团队在东海岛培育基地开展育苗工作。
“我2009年进入广东海洋大学工作，团队原主攻军曹鱼、金鲳鱼和石斑鱼，金鲳鱼质优但体量大，极易遭遇市场瓶颈。”王忠良深知，湛江水产要持续发展，不能只靠“一条鱼”，必须寻找一个有潜力、能互补的新品种，实现产业多元化升级。
2018年，马友鱼进入王忠良团队的视野。“这条鱼群众基础好，粤西、粤东、港澳、台湾、福建的食客都知道它好吃。人工繁育在台湾已有进展，全程能吃配合饲料，加工属性强，适合打开内地市场。”更让科研人员心动的是，马友鱼主要养在池塘里，种质保存成本低、自然风险可控、成熟年龄较短，与金鲳鱼的深海网箱养殖形成互补，能进一步丰富湛江水产养殖模式。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马友鱼被渔民称为“玻璃胃”“刺头”，抗应激能力极差，“打个雷就吓死”虽是夸张，却道出了养殖户的无奈。早年在福建、中山、珠海都有人试养，成功率不高，始终没有形成规模养殖，让不少养殖户望而却步。
鲜活的马友鱼。
突围之路：从0到1的“国际先进”
从2018年到2026年，八年多时间，王忠良团队一步步啃下“硬骨头”。没有捷径可走，只有笨办法——一代一代筛选，一个一个数据攒，一关一关突破。
第一关是“种质关”。团队首次构建了四指马鲅近T2T级高质量全基因组图谱，并向全球公开。“育种需要基础数据，要先充分了解这条鱼，才能用生物学工具去改良它。”王忠良说，这是从0到1的突破，“我们从最基础的一步走起，循序渐进，后来者可以少走弯路。”
第二关是“繁育关”。团队采用群体选育方法，一代一代挑选生长快、抗应激能力强的个体做亲本。目前已经选育到F5代。在东海岛工厂化车间，亲鱼自然产卵不需要激素，育苗成活率达到80%至85%，选育群体生长速度较未选育组提升20%以上，抗应激能力显著增强。“以前未选育的马友鱼一进到水里就‘上蹿下跳’，稍微有点动静就应激死亡，现在很平稳地适应养殖环境，养殖户再也不用怕‘打雷惊鱼’了。”王忠良的话语里，透着八年坚守的欣慰。
群鱼灵动，长势喜人。
第三关是“链条关”。团队建立了“种质创新—全人工繁育—健康苗种—池塘生态养殖—尾水资源化利用”完整技术体系。尾水沉淀处理后，可用于培育马友鱼鱼苗所需的生物饵料，降低饵料成本，实现增效减排。
2026年，王忠良团队“四指马鲅池塘生态综合养殖技术”先后入选广东省农业主推技术和全国重点推广水产养殖技术。4月25日，专家就“四指马鲅高效繁育及绿色生态养殖技术的建立与示范推广”成果给出鉴定结论，认为该成果取得多项创新性成果和关键技术突破，整体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我们的核心优势不是某一项指标，而是系统性的提升。”王忠良说，“我们已经能做到全年供应受精卵和苗种，年产上亿尾苗不成问题。”
工作人员查看马友鱼生长情况。
塘头故事：一个村庄与一条鱼的“双向奔赴”
技术写在纸上，考场却在塘头。
遂溪县黄略镇南坡村靠海，水质优良、水源充足，村民世代以养殖为生。“我干了20多年养殖，多种鱼类、虾类近年保本都难，直到接触了马友鱼。”67岁的谢赤毛是南坡村最大的养殖户，谈及过往困境，仍十分感慨。
转机出现在2024年。当年清明节前后，谢赤毛第一次往自家鱼塘投放马友鱼苗。结果让人惊喜，这批鱼苗成活率远超预期，年底捕捞时，马友鱼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首年大获成功。2025年，他果断将养殖面积拓展到100多亩，“一年下来，收入两三百万元。”
南坡村党支部书记谢志军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全村养殖户约40户，共养了900多亩，亩产可达3000斤，按平均利润算，一亩赚三四万元，全村年度收入达千万元级别。“以前，我们这里的养殖场多为混养，但经济效益并不高。马友鱼养殖成功后，徐闻、廉江等地的养殖户前来‘取经’，不少年轻人也回村‘接棒’。”谢志军说。
黄车玉是赤坎区调顺村人，但已在南坡村养了四年马友鱼。“这边水质好，养出来的鱼品质高。”他告诉记者，在冬棚的保护下，去年的鱼苗顺利越冬并已长到了五两左右，当前马友鱼市场潜力足，价格稳，塘头价27元/斤，他计划在这个月底出鱼。他的儿子黄靖韬大学毕业后曾在广州从事外贸工作，近几年看到马友鱼产业的前景，决定回湛江，在马友鱼饲料企业工作的同时，帮父亲打理养殖业务。
“回来养马友鱼，前景可期。”黄靖韬算过一笔账：养殖成本约15元一斤，塘头收购价26元到34元不等，“每亩平均能赚三四万元”。像他这样返乡的年轻人正多起来。他们带着新理念、新方法，为马友鱼产业注入新活力，点燃乡村致富新希望。
但王忠良提醒，南坡村的成功案例并非普遍现象。“一个村能做成，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当地水质好，养殖户互帮互学，还有谢赤毛这样的带头人。”而在其他地方，养殖失败的故事并不少。
“在广东省现代化海洋牧场适养品种核心技术攻关项目的支持下，我们每年免费送出30多万尾苗，也经常开展技术培训。但科研团队力量有限，产业问题需各方力量协同解决。”王忠良说。
游向何方：期待“第二条鱼”进阶
湛江是“中国金鲳鱼之都”，金鲳鱼产业已成规模。但王忠良提醒：“湛江水产产业要持续发展，必须培育新的增长极。马友鱼，或可成为‘第二条鱼’。”
从国家战略层面看，这条鱼承载着多重意义。在种业安全上，四指马鲅曾是近危物种，王忠良团队的遗传育种工作实现了从0到1的突破，为遗传育种、种质资源保护及进化研究奠定基础；在粮食安全上，海水养殖是“蓝色粮仓”的重要组成部分，马友鱼有望成为广东乃至全国海水鱼养殖的新增长极；在乡村振兴上，以南坡村为例，一项技术带动一个村、致富一批人，是“百千万工程”的生动实践，也为沿海地区乡村振兴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
从产业潜力看，马友鱼的优势清晰：广盐性，适合多地推广；加工属性强，可打开内陆市场；生长周期相对短，成熟快，持续选育空间大，可与金鲳鱼形成互补，优化湛江水产产业结构。
但瓶颈同样明显：养殖技术普及度不足，养殖成功率不稳定；专用饲料尚未成熟，养殖成本有下降空间；市场认知度仍集中在南方，北方消费者对马友鱼还很陌生，市场拓展难度较大；品牌和流通环节薄弱，尚未形成有影响力的公共品牌，产业链上下游联动不足。
“金鲳鱼是湛江的一张名片，但不能只有这一张。”王忠良对未来充满期许，“期待马友鱼能成为湛江第二张名片，让养殖户多一个赚钱的品种，也让老百姓的菜篮子里多一条好吃的鱼。”
鱼苗水中嬉戏。
记者手记 湛江需要“第二条鱼”
东海岛的工厂化车间里，F5鱼苗正平静地游动。它们不再会“打个雷就吓死”。
4月25日，那份沉甸甸的成果评价报告，给了“国际先进”四个字的权威背书。但王忠良深知，真正的答案不在纸上，而在塘头，在每一位科研人员、养殖户、企业家的坚守与耕耘中。
南坡村的经验也证明，马友鱼可以致富。谢赤毛、黄车玉已经用实打实的数据，印证了马友鱼的产业潜力。但一个南坡村不够，十个、百个南坡村方能形成产业规模，才能让马友鱼真正成为湛江的“第二条鱼”。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是王忠良令记者印象最深的一句话。科研成果是0到1，产业发展是1到100。0到1科研团队做出来了，但1到100需要政府、企业、养殖户等各方一起努力，才能让这条鱼真正“游”进千家万户，“游”向更广阔的未来。
这或许就是答案——不是某一时的“国际先进”，也不是一村的成功，而是一群人年复一年，在实验室、在车间、在塘头，一点一点把“难养”变成“好养”，把“低效”变成“丰产”，把“可能”变成“能”，推动湛江水产产业实现从“一条鱼”向“多条鱼”的跨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