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又逢端午。
故乡鉴水缓缓流淌，龙舟竞渡的鼓声远近起伏。门前艾草高悬，街巷漫开粽叶清芬，世间风物依旧，一如往年。只是最爱驻足河畔看龙舟的父亲，已然远去。满目皆是旧日景致，绵长的思念漫上心头。
积攒半月有余的念想，昨夜梦见。父亲安然倚在我添置的摇椅上小憩，望见我走入屋内，轻声唤我：乖女，你来啦。梦里我备好他喜欢的榴莲还有一些新衣，他眉眼弯起，满心欢喜。我依偎在他身旁，听着他絮絮地说着家常，内心安稳踏实。一梦苏醒，天色未明，怅然若失，才恍然记起——他已经不在了。
父亲这一生，常年在外谋生，纵使河边龙舟锣鼓喧嚣，他也无暇驻足观赏。待到儿女各自成家，晚年生活安稳，他才放下操劳，留守故土。端午前往河边观赛，便成了他每年最为期盼的一桩乐事。
我和姐姐心疼他年岁已高，共同添置了一辆老人电动三轮车，希望他出行省力稳妥，年年都能顺利前去看龙舟。车到家那日，两个姐姐专程回村陪父亲练车。未承想，还没等到今年端午，他便匆匆离去。那辆三轮车终究没能载着父亲赴一场龙舟之约。
水乡沿袭旧俗，端午当日，人们为孩童安神定惊。父亲通晓穴位推拿，既疼爱家中晚辈，也热心服务邻里。每逢街坊孩童受惊啼哭、夜眠不安上门求助，他都会耐心施以手法，指尖柔和，不求回报，只愿孩童平安康健。经年日久，这份淳朴温厚，一直被邻里铭记于心。
前些年，见父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便跟着他学习这套推拿技法。一心想把他身上这门手艺留下来，也想多陪在他身侧，珍惜尚且相守的时光。他依旧耐心地手把手讲授，力道轻重、取穴方位、调理时辰，一一细细交代。我用心记着，他眼底满是笑意。
艾草岁岁青绿，龙舟年年竞渡。如今水乡风景如故，鉴水依旧流淌，三轮车静躺在院子，覆上一层薄尘，唯独熟悉的身影再也无处寻觅。我记下了父亲那些推拿手法，那些穴位，那些力道，都在我手上。往后用得上的时候，我坐下来，一下一下地捏揉，便是他在。
粽叶飘香，流水悠悠，远处鼓声隐隐。
年年端阳，艾草常青，思念深藏于心。
父亲，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