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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海

2026-06-23 10:46 来源:湛报策划 作者:花文宁

我老家在中国大陆最南端的一个小渔村。

离开老家这么多年,还是忘不了对大海的依恋。到外地工作后,我依然住在海边。晚上去海边散步,听听海浪声,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小时候,父亲常带我去拉网捕鱼。那张网十几米长、一米多宽。我们俩下到齐脖子深的海里,一人拉着一头,慢慢往沙滩方向靠。海水漫过胸口,凉丝丝的;脚底下是流沙和碎贝,一步一陷。那些来不及逃跑的鱼虾蟹螺,全被兜进网里,我们再一条一条地捡进鱼箩。

拉网要看“流水”——海水刚涨潮时,鱼虾最爱到浅海戏水,那是下网的最好时机。这个时辰每天不同,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半夜。海边人管这叫“赶海”。父亲不看表,他看太阳、看月亮、看星象,从没出过一次错。

最难忘的是三更半夜去赶海。有时去早了,我们就平躺在沙滩上等潮水。等着等着,我就睡着了。深夜躺在沙滩上的感觉太美好了:头枕着细软的沙子,满眼都是星辰,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身边是温柔的海风,耳畔是低沉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心跳。父亲躺在我旁边,担心我着凉,时不时拍拍我的肩膀。那双手粗糙,却温暖。

父亲总在最准的时刻叫醒我。如果碰上了鱼群,网拉回沙滩的瞬间,无数银白色的鱼在沙地上乱跳,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像大雨敲打在瓦片上。父亲咧开嘴笑了,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对我说:“儿子,我们要感恩这片海!”他说这话时,语气不是兴奋,而是虔诚。一个在海里讨生活的人,懂得敬畏。即便不是每次都能碰上鱼群,也总能收获半箩。在那个粮食匮乏的年代,就是这半箩鱼虾,养活了我们一家人。

回到家,父亲迫不及待地挑几条鱼洗干净,放进土锅,加两碗清水——鱼肚不破,盐也不放,就那么清水煮着。水开一会儿,他端锅上桌,倒上半碗米酒,一边轻轻哼着雷歌,一边慢慢地喝。那鲜鱼汤的香味,飘出半条巷子。我问父亲为什么不把鱼肚剖开,他抿一口酒说:“龙肝不及鲜鱼血。鱼肚一破,味道就没了。”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父亲喝酒时,母亲便开始忙起来。她仔细地剖开鱼肚,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铁锅上煎。那时没有花生油,猪油也稀缺。母亲只用几滴猪油抹一下锅底,点起微火,慢慢地、反复地翻转每一条鱼,直到鱼身变干,呈浅黄色,外干里嫩。母亲把煎鱼端上桌,不用喊,闻到香味,全家人都笑着围过来。大家有说有笑,满屋都是鱼香。母亲煎鱼的那种香味啊,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成了一辈子的温暖。

现在想来,那时候穷是穷,但有父亲、有母亲、有那片海,日子从没觉得有多苦。

如今,花生油和猪油都不缺了,可我再也没能煎出像母亲做得那样香的鱼。不是手艺不行,是灶台前的那个人,回不去了。

父亲已经走了好多年了。我再也无法跟着他去拉网,再也无法和他一起躺在沙滩上看星辰。可是,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看见大海,我都会停下脚步,听一听海浪的声音,闻一闻海风的味道。那些和父亲一起捕鱼的日子,早已刻在了心灵深处。

如今走在灯火通明的城市里,我常常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感恩这片海。感恩大海,更感恩那个勤劳质朴、开朗乐观、爱得深沉的父亲。

海风依旧,涛声如昨。我会带着这份记忆,坚定地走向未来。因为我知道——父亲就在那片海里,从未离开。

(作者单位:湛江市司法局)

编辑:吴嘉怡
值班主任:陈惠芬、卓文秀、冯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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