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唐诗三百首》,重阳的诗篇不算多,却篇篇耐读。王维写“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杜甫写“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孟浩然写“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杜牧写“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4首诗,4种心境,合在一起,便是唐人过重阳的全部底色。
王维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写于他17岁漂泊洛阳之时。一个少年游子,在重阳这天想起家乡的兄弟登高插茱萸,自己却不在其中。“每逢佳节倍思亲”7个字,朴素到近乎直白,却道尽了所有离乡之人共通的酸楚。重阳本是团聚的日子,可偏偏团聚的人里少了一个你。然而这份思念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暖意?心里装着故乡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太冷。
杜甫的《登高》则把孤独推向了极致。“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开篇便是满目萧瑟。“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落叶无边,江水无尽,而“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一个“独”字压住了全诗。杜甫写这首诗时已56岁,漂泊夔州,老病缠身。重阳登高本是祈福,可站在高台上的他,只觉天地苍茫,人世艰难。这首诗被誉为“七律之冠”,靠的便是这份沉郁到骨子里的苍凉。可苍凉深处,站着一个始终不曾放下家国与亲人的诗人——他的心上,何尝没有暖意?
孟浩然却完全不同。他的《过故人庄》里,重阳是另一番光景:“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没有悲秋,没有叹老,只有朋友相聚、把酒言欢的踏实与温暖。“还来就菊花”5字尤其动人——不是郑重其事的邀约,而是像说“下次还来你家坐坐”一样轻描淡写,偏偏最见情分。
杜牧的《九日齐山登高》介于两者之间。“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看似旷达,实则是把失意裹进笑声里。菊花插满头,不过是告诉自己:既然人生苦短,不如醉一场,笑一回。这份旷达里,自有一份不认输的暖。
4首唐诗,写出了重阳的4副面孔:思念,孤独,温暖,旷达。而无论哪一种,登高的人,心上自有暖意。杜甫站在高台上看见的是苍茫天地与漂泊半生,可他心里装着的,仍是长安的弟弟、故园的旧事;孟浩然赴一场田家之约,看见的是绿树青山与桑麻场圃,心里装着的是朋友的情谊与日子的踏实。同样是重阳,心境不同,风景便不同,可那一点暖意,始终不曾熄灭。
湛江人的重阳,似乎更接近孟浩然那一路。
10月的湛江,暑气将退未退,海风里裹着淡淡的咸味。登高的去处是有的——三岭山国家森林公园被称作湛江的“市肺”,林木茂盛,最高峰不过百余米,爬起来不累,登顶却能一览美景。湛江人登高,少有杜牧那种“菊花须插满头归”的恣意,也不像杜甫那样站在高处只觉得天地苍茫,而更像孟浩然笔下的田家做客——一家人慢慢走,慢慢看,在山顶吹一吹秋天的风,说几句家长里短,便心满意足。
在吴川一带,重阳敬老的传统早已深入人心。旧时物质匮乏,重阳是少数有肉可吃的日子,父亲会将炸好的扣肉蒸得酥烂,端到爷爷奶奶面前,孩子们也学着样子踮起脚,笨拙地夹起肉片放进老人碗里。如今日子好了,村里的年轻人凑钱摆席,几十张红色大圆桌在文化广场上排开,请全村老人吃饭。那份热乎劲儿,比什么都踏实——是自家子弟对自家老人的心意,是代代相传的暖。
唐诗里的重阳,思念是真的,孤独是真的,温暖也是真的。王维想家,杜甫悲秋,孟浩然赴约,杜牧笑醉。1000多年过去了,时代变了,人心却变不了多少。离乡的人还是会念“每逢佳节倍思亲”,但更多像湛江人一样守着故土的普通人,不过是在重阳这天,登一座不高的山,吃一块不贵的糕,陪身边还在的人,好好过一天。
登高的人,心上自有暖意。山还是那座山,秋还是那个秋,你带着什么心情上去,便看见什么样的风景。而那份暖意,不在别处,就在登高时牵住的那只手里,在松糕入口时舌尖泛起的清甜里,在夕阳下一起慢慢走回家的身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