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子不读书,不如养猪。”这话她是在纺车边对我说的。说这话时,她正把一根断了的棉纱接上——用舌尖轻轻舔湿线头,手指一捻,断裂处就神奇地复原了。后来我常想,她不正是在用同样的耐心,把我们这些快要“断掉”的日子,一截一截接续起来吗?那棉纱从未断绝,它穿过十七载光阴,系着广州、湛江的高楼,系着加州的阳光,系着所有散落天涯的思念,最终都回到这间老屋,回到这个娘用纺车声为我们构筑的、永不坍塌的港湾。
又是农历十月二十二了。
老家的天空蓝得发脆,像娘每年秋天洗净晾在竹竿上的那件靛蓝粗布衫。我们相约回到下山村,踏进这座三层的家。推开厚重的大门,那阵熟悉的“吱呀——”便从记忆深处缓缓浮起——它不在空气里,而在骨髓中,在我们兄弟姐妹五人血脉里同时响起的回音。
这栋楼是2014年盖的。拆老屋那天下着毛毛雨,我和哥哥站在断壁残垣前,谁也没说话。娘用一辈子从棉纱里纺出的梦,最后变成了砖瓦水泥,化成了这方气派的门庭。我们知道,娘若在,定会摸着崭新的墙面说:“太破费了。”但转身时,眼角那抹藏不住的笑,会泄露她心底全部的骄傲。这就是娘要的“出息”。
今年农历七月廿八忌日,晚饭后遇见邻居三叔三婶。三婶用围裙角拭了拭眼角:“你娘啊,最善良勤恳,也最会扭花生。夜里收工回来,月光底下还能帮我家扭完两筐。总说这活不费眼,摸着黑也能做。”三叔接话:“好人啊……就是走得太急,太不公道了。”他们不知道,这样的话,娘也常说。只是她说的是另一番光景——那些真正没有月亮的夜晚。
那些夜晚,稻田打秧,车水灌溉……娘确实是在黑暗里劳作的能手。娘不识字,只想着多揽工做,多挣工分,让队里多分些口粮,好让我们能填饱肚子、安心读书。生产队的记分簿早已化成灰,可我还记得娘名字后面那一长串工分,长得像她从棉花厂背回来的棉条。煤油灯把她弯腰纺纱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很大,大得能把我们五个都笼罩在里面。她的右手娴熟地摇动纺车,“吱呀——吱呀——”,这声音成了我们的摇篮曲。大哥说,他总在纺车声里背乘法口诀;大姐说,她学会的第一首歌谣,是伴着纺车节奏哼的;我则记得,每个难眠的夜里,只要听见这吱呀呀的声响,就知道娘在,家就在,心就安了。
夏天的黄昏,我们五个小脑袋常齐刷刷挤在村口竹林旁,朝着手角塘(池塘名)田埂方向张望。娘回来时总扛着水车,裤管上的泥浆一层压一层,干成了岭南丘陵的等高线。她极少和我们一起上桌吃饭,老是端着那口搪瓷碗站在桌沿,碗里的米汤清得能照见梁上的蛛网,另一只手里的红薯头却啃得津津有味。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她把所有的“稠”都留给了我们,自己咽下的,是一个母亲能给出的最稀薄也最浓稠的爱。
纺车转一圈,棉纱长一寸;日子过一天,我们长大一点。她把棉花纺成纱,把纱换成钱,把钱变成我们的铅笔、本子、书包,变成通向课本里那个广阔世界的路。娘不识字,却认得每一个字的重量——那是能让她的孩子走出田埂的力量。
纺车声停在二零零八年农历七月二十八日的清晨。心梗来得那样急,急得没让她吃上我任教学校的欧校长一早托人送来、还挂在厨房的猪肝瘦肉粉肠。猪肝瘦肉粉肠汤,那是娘一生的至爱。母亲倒在晨光微露时,像一根纺到尽头的纱,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
十七年后的今天,由哥牵头,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带着家人,还有多位新旧同事与多年老友,又聚在这栋用娘的心血“纺”成的房子里。屋外,夕阳给簇新的“秀芳园”镀上一层金辉——那是我的儿子,娘没能等到他考上大学便许下奖励的孙子,在今年初买下老屋后的邻居宅基地,悉心为大家庭建造并以娘名字命名的后花园。花圃亭榭间,种满了娘生前最喜欢的旺竹仔与各色花果。儿说:“爸,奶奶送来的‘福气’,我们得接着。”
夜幕四合时,我们点亮所有的灯。屋内外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可我们都知道,最深最暖的那一束光,永远来自记忆里那盏如豆的油灯,来自灯下那个永不疲倦的背影,来自那首用纺车写就的、循环往复的夜曲。
“吱呀——吱呀——”你听,娘又开始纺纱了。这一次,她把清贫纺成了丰饶,把离别纺成了团圆,把五个懵懂的孩童纺成了这枝繁叶茂的家族。
在这纺车声里,我们终于懂得:有些逝去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缠绕,继续生长,继续在每一个思念泛起的夜里,轻轻吱呀作响。
正是:
秀色盈庭,纺月织云慈母线;
芳华满圃,承风润物故园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