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歌树

山村的风，吹过坡头的四季，也吹老了那株沉默的莺歌树。

它生在贫瘠的坡地，无松之苍劲，无杨之挺拔，以一身朴素的绿，守着村庄的晨昏。这棵树，曾赠予我们充饥的果，擎出酷暑里的荫，还是身心疗愈的方剂，更是刻进岁月的温情与念想。

童年的饥饿，被一串串橙黄的果子填满。青果藏叶间，熟果挂枝头，像点亮山野的小灯笼，一口酸甜，便消尽了盛夏的暑气与心底的惶然。我们在树荫下搭起简易的吊床，任阳光碎成一片金斑，任蝉声与风声漫过时光。那一方浓荫，盛过孩童的欢喜，也盛过农人疲惫的喘息。

最难忘的，是莺歌树叶里的人间暖意。一片青叶，便曾是一剂良方。母亲总踮脚采摘枝叶，指尖被枝桠划破，额角淌着冷汗，只为煮一碗温热的树叶水，护一家人安康。她偏爱这棵树，偏爱它不挑水土、默默奉献的品性，而她自己，亦如这树一般，一生扎根山村，用柔弱又坚韧的肩膀，扛起儿女们的成长，在生活中遮风挡雨。

树无言，人亦不语，却把最深的道理，种进了我的生命。母亲说，做人要像莺歌树，守根，务实，不慕虚名。一字字，轻如叶，重如山。

如今我客居莞城，离家千里，虽然“此心安处是吾乡”，但最念仍是坡头的那抹绿。莺歌树依旧亭亭，枝叶扶疏，果实累累。白发的母亲，静坐在树下，目光温和，一如当年。一颗野果，一碗汤水，滋味未改，深情未变。

这棵树早已不只是一棵树。它是母亲的身影，是一缕乡愁，是无论我漂泊多远，都能一眼望见，一心安归的人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