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那条河,从县城西门延伸到村边,村民一直管她叫“西门河”。出村往东南走,穿过一片阡陌纵横的稻田和坡地,便能抵达那道蜿蜒的河堤。春天来了,雨雾飘飘,草根便悄悄长出嫩芽。
50年前,我常静静地躺在河岸上。
那时,我10来岁,每天中午放学回来,门角上草帽一拿,便牵着那头水牛往河边走。我常把牛散养在河岸,然后躺在河边青青草地上,看天上云卷云舒,看小鸟自由飞翔。
5月天是放牛娃最欢乐的季节。我们把牛往河边草青青的地方一栓,便跳进河里打水仗。河水清澈,河床底下的鹅卵石、沙粒被太阳直照得闪闪发光,煞是耀眼。我们双手撑在河边打嘭嘭,又或者在河里扎猛子,弄得水花四溅。玩累了,就爬到岸边的大石板上,让太阳把身子晒干,晒得浑身黝黑发亮。养足精神了,我们就起来割草。河边的草长得好,总是嫩绿绿的水草齐膝深,镰刀一挥,草汁的清香便扑了满脸、满眼。
转眼下午上学时间就要到了,我们便背着草、赶着牛往村里赶。或许天太热,水牛经过村口池塘时“哞”地大吼一声,猛地冲下水塘,整个身子沉到水里去,几秒钟后,湿漉漉的牛脊背率先露出水面,黝黑的皮肤上挂着水珠与泥浆,在正午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紧接着,它的背部出现了一丝难以觉察的拱起,腹部肌肉轻轻收紧,后腿略微分开。
不妙,水牛要拉了!我立即从头顶扯下草帽,冲过去往水牛屁股上顶——总算接住了,没有白忙一个中午。回到村里,牛草、牛粪过秤,记工员给我记了5分工。那时的我心里便美滋滋的,仿佛自己就已是顶天立地的劳动力了。
重回池塘,洗干净草帽,挂上门角,踏着轻快脚步,穿过田埂,踩着泥泞向学校奔去……
转眼间,50年过去了,但“西门河”还在。春节时我还回去河边走了一趟,老远看见河岸上立着新装的太阳能路灯,杆子灰白,在春日的田野里显得格外醒目。
走到河边,眼前是河畅、水清、岸绿、景美,河岸还修了生态护坡,新种的草芽在春雨飞洒下已经冒了头。小时候放牛睡在那里晒太阳的大石板,已开辟为亲水平台,蹲下去,掬了一捧水——凉凉的,但没有腥味。
正行走间,迎面碰上多年没谋面的“黑牛”,他说这两年镇里实施“百千万工程”和开展“人居环境”整治,现在河边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百千万工程”,原来不只是个口号,它就在这清清的河水里,在这平坦的水泥道上,在这傍晚散步的人们满足的笑声里。我站在亲水平台上,看着这条变得认不出来的小河——它还是那条河,但又好像不再是记忆里那条放牛的河了。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