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路过邻居家，一阵稚嫩的诵读声从窗里飘出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我不由得驻足，静静听了一会儿。那孩子约莫4岁，咬字还带着奶气，节奏却是一板一眼，清晰分明。这样的读书声，如今真是少见了。常听见有人议论：孩子这么小，能懂什么呢？还不如让他顺其天性，多玩一玩。这话听起来似乎没错，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恰恰要在懵懵懂懂的年纪里积淀，日后才会显出它的分量来。
这让我想起自己遥远的童年。我没上过幼儿园，也没念过学前班，只在读一年级前，上了一年“中午班”。教室里用的是一年级学生的旧课桌，没有正式的课本。老师就自己动手，用铁笔在蜡纸上刻字，再油印出一册薄薄的讲义，里面多是些简短、押韵的古诗。上课时，老师并不多作讲解，只是带着我们一遍遍地读，一遍遍地背。一年下来，竟也背熟了数十首。那些诗句是什么意思，当时的我全然不懂，只觉得音韵和谐，朗朗上口，读来心里便有一种莫名的安稳。几十年岁月如流水般逝去，许多事都淡忘了，可那些音节，却像一粒粒被溪水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头，沉在记忆的河床最深处。如今想来，那便是一个孩子对语言之美、韵律之美最初的感知与接纳，它比任何具体的解释都更早地抵达了心灵深处。
说来也巧，当年“中午班”囫囵吞枣背下的那些诗句，竟在多年之后，意想不到地帮了我一个忙。那是上世纪90年代，我在一所乡村中学教书。因为自己爱好文学，身边渐渐聚起一群同样爱看书、爱写点文字的学生。后来，学校支持我们成立了文学社，让我担任指导老师。文学社想出一份自己的刊物，但刊名迟迟定不下来，大家七嘴八舌，总觉得不够好。学生们便让我起个名字。我忽然想起“中午班”那本油印课本，有杨万里《小池》中的句子：“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不正像眼前这些初学写作的孩子吗？他们的文字虽然稚嫩，却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第二天，我提议用“小荷”作刊名，大家一致叫好。学生问我是怎么想到的，我说，不过是小时候背过的诗句，到了用的时候，它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前人把读书比作刻花，有一段话说得极好：少时读书，如以刀刻石，痕迹深刻，经久不磨；壮年读书，如以刀刻木，虽有印记，却易朽蚀；等到年老再读，便如以刀划水，涟漪散尽，了无痕迹。这说的虽是记忆的规律，却也道出了一个朴素的真理：读书，实在宜早。早一些，那些美好的文字方能深入骨髓，化为生命的底蕴。
这让我想起在“中国诗词大会”上大放异彩的武亦姝。那个当时只有16岁的女孩，站在万众瞩目的台上，面对如流的考题和鼎沸的人声，却沉静得像一泓深泉。飞花令环节，她脱口而出《诗经·七月》里的句子：“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那份信手拈来的从容，惊艳了无数人。后来人们问她何以能如此，她的回答简单而实在：不过是小时候天天背诵，记得牢了。是啊，若非在记忆的黄金时代，将那千锤百炼的文字早早镌刻在心版上，待到成年，纵有再深刻的领悟，恐怕也难有那般脱口而出的风华了。
年少时读过的书、背过的诗，真像是随手撒进心田的种子。当时看不见任何动静，甚至自己都快忘了曾播下过什么。可它们只是沉睡着、等待着。直到某一天，也许是人生的春日，也许是思想的雨季，遇到一缕恰好的阳光、一阵适宜的微风，那种子便会悄然苏醒，顶破土层，舒展出谁也未曾预料的枝叶，开出令人惊喜的花朵。它可能帮你为一个新生的刊物想出一个美好的名字，也可能在你面对一片风景、一种心情时，为你递上最恰切的言辞。
所以，读书宜早。这不仅是为了记得更牢，更是为了种得更早——在人生的原野尚且柔软而空旷时，早早地，播下那些闪烁着智慧与美感的种子。岁月是最好的土壤，经历是无声的雨水，我们只需怀着信心播种，然后，安静地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