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未褪尽,北部湾的潮汐已悄然涨起。当整个古镇还沉浸在酣甜的梦境中,江洪渔港却已在凌晨两三点的寂静里,迎来了它一天中最沸腾的时刻。这是一场与天光赛跑的奔赴,是海与岸跨越千年最深沉的约定。
我坐在码头的石凳子上,仰望着星空,万千思绪,沉思着这片红泥海岸的前世今生,藏着8000年耕海的过往。远在新石器时代,鲤鱼墩的先民便以石制鱼镖、粗织渔网叩问沧海,在潮起潮落间拾贝捕鱼,把生存的根脉扎进咸涩的海风里。自明代立埠,江洪便因洪波奔涌得名,一代代渔民踩着高脚罾、摇着小舢板,在近海撒网,沿滩涂赶海,以简陋舟楫闯风浪,凭勤劳的双手讨生计。旧时渔人行船,凭星辰辨方向,凭潮水定归期,在盐渔相依的岁月里,把辛酸与坚韧揉进日复一日的出海与归航。祖辈们靠着近海捕捞、渔获腌制,在苦咸的日子里守着渔港烟火,那些老旧的木船、磨破的渔网、黝黑的掌纹,都是岁月刻下的印记,也是江洪人刻在骨血里的耕海基因。
时光流转,祖辈的小木舟早已换成轰鸣的铁壳渔船,可闯海的初心从未改变。此刻,远处的海平面上,点点渔火若隐若现,像是散落人间的星辰,正缓缓向岸边靠拢。那是出海的渔船归来了。马达的轰鸣声打破了夜的沉寂,打破了海浪的独白,一艘艘满载希望的渔船,劈波斩浪,划破了浓稠的墨色。
随船归来的,是一代代渔家人滚烫的故事。老渔民陈伯今已年过花甲,少年时便跟着父亲摇舢板出海,曾在狂风骤雨中死死攥紧船桨,也曾在茫茫大海上熬过漫漫长夜。如今他驾着新式渔船,依旧保持着祖辈传下的规矩:出海前敬海祈福,归航时敬畏潮汐。黝黑的皮肤是海风与烈日的勋章,掌心层层老茧,藏着半生闯海的风霜。“海有脾气,人有韧性,祖辈能熬过来,我们也能守得住这片海。”他常说,年轻的后生们接过父辈的船桨,既懂传统渔法,也善用现代设备,将在传承与革新中,续写着江洪的耕海传奇。
随着第一艘渔船靠岸,码头瞬间活了过来。这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喧嚣,没有白日的燥热,只有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裹挟着渔获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渔民们黝黑的脸庞上挂着汗水与笑意,老人弯腰卸下沉甸甸的渔筐,后生利索地搬运泡沫箱,渔家妇人蹲在一旁,细心分拣着刚上岸的鲜货。他们熟练地将一箱箱、一筐筐刚从深海打捞上来的战利品搬上码头。金鲳鱼泛着银白的光泽,马鲛鱼肌理紧致,还有活蹦乱跳的明虾、张牙舞爪的花蟹,都在泡沫箱里演绎着生命的躁动。
这便是江洪独有的“天光鱼市”,至今已有百余年烟火传承,是渔家人自发形成的海上集市。它不讲究规整的摊位,也不需要通明的灯火。买鱼的人们——有闻讯而来的半岛居民,有远道而来的鱼贩,也有充满好奇的远方游客,大家手里都握着一束手电筒的光。无数道光束在漆黑的码头上交错、晃动,照亮了筐里的鲜鱼,也照亮了讨价还价的脸庞。光影浮动间,这仿佛是一场盛大的光影舞会,而主角,永远是这些来自大海的精灵。
“这鱼新鲜,刚从网里上来的!”吆喝声、议价声、搬运时的号子声,交织成粗犷而真实的渔港交响曲。当天边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热闹的鱼市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只留下湿润的地面和空气中残留的鲜甜,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关于海洋的幻梦。
江洪的天光鱼市,归来的不仅仅是鱼虾,更是渔家人跨越千年的坚守,是一辈辈人对生活的热望。从鲤鱼墩先民的拾贝捕鱼,到旧时舢板闯海的颠沛,再到如今铁船远航的安稳,岁月更迭,沧海未改。他们以海为田,以船为马,在风浪中讨生活,在晨曦中获丰收。这一捧红泥,装得下万顷沧波,也容得下这份质朴的烟火人间。看着一艘艘归航的渔船,看着码头上忙碌的身影,这时候你就会明白,这片海给予我们的,不仅仅是味蕾上的鲜美,更是生生不息、坚韧向上的力量,是祖辈传下的、不惧风浪的勇气。
天光终将大亮,渔船也将再次整装待发。旧的木舟渐渐隐入时光,新的渔歌伴着潮声响起。江洪的故事,藏在千年渔港的过往云烟里,写在一代代渔民的耕海岁月中,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渔归与出海中,随北部湾的潮汐,岁岁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