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一角，安放着一个小小的秋千摆件。白衣女子静坐在秋千之上，永远蓄着即将荡开的姿态。我指尖轻轻一推，秋千便悠悠来回晃动。木架吱呀的响声，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我记忆里那扇蒙尘的门。门内，是故乡的菠萝树，树下站着我的父亲，还有那架，摇荡过我整个童年的秋千。
年少时，我无比贪恋荡秋千，在它腾空而起的那一瞬，仿佛能触到云朵，我的心也仿佛随着秋千飘到了天上。于是我便像条小尾巴似的，日日缠着父亲，盼着能拥有一架专属于我的秋千。父亲总柔声应下，可繁重的工作，一次次将这份许诺搁置。我心底的期待，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如石子坠入深井，久久听不到回响。
转眼到了我赴城里求学的日子。离家的前一周，父亲特意腾出时间，要兑现这份搁置许久的承诺。那个周末，我们备上粗麻绳与旧木板，来到后院那棵老菠萝树下。我仰着脖子站在树下，看着他把麻绳一圈一圈绕在最稳的枝干上，指节因为攥得用力泛白，额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滴在我的手背上，我的鼻尖微微发酸。搭好的秋千看起来很简陋，不过就是两根绳索悬着一块木板，于我而言，却是独属于我的王座。我迫不及待坐上去，双手紧紧攥住绳子。父亲在身后轻轻一推，失重感骤然袭来，手心瞬间沁满了冷汗。身子一歪，我重重摔落在地上，膝盖蹭到了碎石块上，火辣辣地疼，细小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泪水在眼眶打转，我朝着父亲大喊：“我不玩了！”
父亲快步上前蹲下，粗糙的指尖拂去我膝头的尘土，语调格外温和：“疼吗？那我们再来一次，别怕，爸爸会接住你，就像接住一只向外飞去的小鸟。”他握住我的手，教我借腰腹掌控平衡，教我如何看清脚下的土地，又教我怎么放心大胆地跟着风往高处荡。他说：“做任何事，不能只靠蛮力，要寻到窍门，更要有摔倒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勇气。”那时我总嫌他的手掌不够柔软，脾气不够温柔，推秋千的力道莽撞，害得我尖叫连连，他却在身后，乐此不疲。
后来我远赴异乡读书，数学一度学得艰难，几乎想要放弃。每当这时，父亲那句“再来一次”便会在耳畔回响，这份叮嘱，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
离家读书的第七年，父亲永远离开了我。在他走后的第二年清明，我独自坐车回乡，翻过那一道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山岭，来到他的墓前。我默默倒上一杯酒，积攒了许久的思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泪水簌簌地落下，砸在墓碑前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炽热的思念像黄河的浪涛般涌上心头。我颤着手轻轻抚摸那冰凉的墓碑，粗糙的石面硌得指头生疼，恍惚间又记起当年绑扎秋千绳索时的场景：自己的手因反复绑绳子而磨得通红，哭得难以自持。那时父亲一面替我拭去泪水，一面对我说：“哭有什么用？眼泪冲不走疼，得学会自己站起来。”
往后每逢遭遇难以跨越的困境，这句朴素的话语总会在心底响起。它胜过书本上的万千道理，是父亲以笨拙却深沉的温柔，系进我生命深处的一根绳。
祭奠完父亲后，我缓步走到那棵菠萝树下，旧时的秋千还在原处，木板蒙着一层淡绿的貌似苔藓的东西，或许是无人照管的缘故，它已是不能用了。我伸手轻抚那条粗糙的麻绳，指尖仿佛还能触到父亲残留的温度。我闭上眼，轻轻推送秋千，“吱呀、吱呀”的声响缓缓漾开。单调，却又万般温柔，一如多年以前，父亲站在身后推我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藏着他从不言说的深沉爱意。
指导老师：黄春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