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又将至。这个时节,在我的老家河北邢台,太行山脚,早已风染黄叶,霜降将至。乡亲们习惯登上近郊山冈,采野菊、蒸枣糕,登高的脚步里,全是对日子的念想。而我现在身在湛江市麻章区,南海之滨的秋意温润柔和,没有凛冽山风,只有北部湾绵长的海风,穿过金川路管网工地的铁皮围挡,捎来路边草木的淡香。

登高。旺哥 摄
一重太行,一片南海,天南海北来此参与城市建设的建设者,和本地街坊一道,在咸湿海风里共度九九重阳。
我是中铁三局一名普通的工程建设者,这段日子一直坚守在麻章排水管网改造项目的工地上,日常总与沟槽、管道、现场试验检测相伴。麻章区的金川路、金康东路上,一段段服役多年的老旧管网在我们手中被更新重建,像在城市的地下,一点点织就更细密通畅的脉络,默默守护着这座滨海小城的雨洪安澜。
我们白日里奔走在施工现场,看挖掘机起落,盯紧每一节管材的进场检验,核对完当日的施工台账和检测数据,裤脚往往已经沾了厚厚一层红泥。忙起来连日历都顾不上翻,直到收工路过街边水果店,玻璃柜里摆好了泡好的菊花茶,巷口糕点铺的蒸笼掀开时漫出重阳糕的甜香,才恍然惊觉,原来又一年重阳节快到了。
湛江当地的重阳节,自有红土地独有的烟火气。湖光岩的环山径上,本地老人结伴缓步登高,竹杖轻轻敲着石阶;三元塔下,游人凭栏远眺,眼前是碧海连着连片良田。粤西旧俗里,重阳登高祈福,敬奉家中长辈,岁岁登高的心愿,从来都很朴素——就图一家老小平安顺遂。我在街头巷尾听街坊阿伯闲谈旧事,他们说年年重阳都要走一走,不求登高望远,只求脚下踏实、家人安稳。那一刻,眼前是鲜活的南国风物,心底却悄悄翻涌出太行山下的旧时光。
儿时在邢台,每到重阳,父亲总会带着我登上村外的土冈。秋阳干爽,漫坡野菊恣意开放,风里裹着干草与野酸枣的清香气。母亲留在家里蒸重阳枣糕,一层层发面铺着饱满红枣,柴火在灶里噼啪轻响,甜香顺着窗缝飘出来,半条巷子都能闻见。那时哪里懂王维笔下“遍插茱萸少一人”的分量,只当登高是一场秋游,糕饼的甜香就是节日全部的欢喜。直到千里奔赴南国,常年守在麻章的沟槽和管道旁,才真正读懂那句年少时只在课本上读过的诗,原来字里行间藏着的,全是远离故土的人才慢慢品透的羁旅乡愁。
父母留在邢台老家,相隔千里,平日里只能靠电话问候。项目上工期紧,节点任务重,常年驻场值守,一年到头难得返乡几次。每一次通话,他们总习惯先报平安,不肯多说近日腰腿的不适,反复叮嘱我在外跑现场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必总牵挂家里。我也清楚,岁月在他们身上悄悄留下了痕迹,曾经硬朗的身躯渐渐不如从前灵便,鬓间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从前他们站在我身前遮风挡雨,如今隔着千山万水,我只能在电话这头,一遍遍叮嘱他们天凉添衣,好好吃饭。
重阳也是敬老节,这份心意从来不是一日的仪式。我曾参与过湛江的社区重阳茶会,白发长者围坐一桌,剥着橘子闲话家常,笑语融融。孝心从来不需要千里奔赴的盛大,更多藏在细碎的日常里:一通耐着性子听完他们念叨半天家常的电话,休假回家时陪父母再走一走儿时登高的故土山路,把他们没说出口的衣食病痛悄悄记在心上。我们这群常年在外的工程人,身守工地,不能朝夕侍奉左右,这份遗憾时常萦绕心头。我们在异乡的泥土里铺下管线,守护一方城市的烟火安稳,却也实实在在亏欠了家中长辈太多陪伴的时光。
黄昏收工后,我走出施工现场,晚风轻轻掠过麻章的街巷。远处海面泛着柔和的橘色霞光,岸边的红树林在潮起潮落间静静伫立。此地没有太行的巍峨秋山,没有老家漫坡盛放的野菊,可秋风与思念从来不分南北。我拿出手机拨通家里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几句简单的寒暄,白日里沾了满身的尘土与疲惫,便在海风里悄悄舒缓了大半。
九九重阳,“九”通“久”,寓意长久安康。身在雷州半岛,我在工地边找了一处稍高的土坡站定,遥望北方太行的方向,一念故土,二念亲人。他乡登高望海,只愿太行山下的双亲平安康健,岁岁无忧;也愿我们亲手铺下的每一节管线,都能护得南国海畔的万家灯火安宁,雨水畅流。
山海相隔,秋意同心。重阳的这份温情,跨越南北地域,穿过千里风尘,落在每一个在外奔波、心怀牵挂的游子心底。纵使身在异乡工地,不忘来路,常怀感恩,这便是重阳赠予人间最朴素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