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人就容易想起一些旧事。比如阳台上那根铁丝，比如铁丝上晃着的一截腊肠。
岭南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北风一过，天就高了，干了。巷子里抬头，总能看到几挂腊味，红红白白的，挂在檐下，不紧不慢地晃。风从它们身上走过去，带走一些水分，留下一些味道。说不上是风成就了腊味，还是腊味替风留了个证据。反正秋风一紧，人就知道，该晒点什么了。
腊味这件事，中国人做得很早。《周礼》里就有一个官，叫“腊人”，管的是“掌乾肉”。那时候的干肉，跟今天广式腊肠的甜咸酒香不是一回事。但心思是一样的：鲜肉留不住，就找风、找盐、找日头，帮它多活一些日子。人对待食物的耐心，古时候和现在，其实没怎么变过。
北魏贾思勰写《齐民要术》，把做脯的法子记下来了。用豉汁、盐、葱白、椒、姜、橘皮，细细地调，然后用绳子穿起来，挂在屋北的檐下，阴干。读到“屋北檐下”4个字，我总要多停一下。北檐没有直射的太阳，风却走得通。古人选那个地方，不是随便选的。风要过，日头要避。急不得。
做腊味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风干的东西，你不能催它。催出来的干，和等出来的干，吃在嘴里是两回事。连州东陂人做风肠，五更天就把一篙篙的肠子托出去，晾在露天里“打冷风”，等日头猛了，再托回凉棚。一出一进，一天来回。听起来琐碎。但风肠的那个“风”字，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守出来的。南雄的板鸭也一样，日晒夜露，急不来。
我小时候，腊味不是天天有的东西。邻居的阳台挂出来，路过就多看两眼。那东西挂在风里，像一个小小的、咸咸的念想。自家偶尔蒸一碟腊肠，切得薄薄的，一人夹一两片。吃到最后，碟底剩一点油汁，咸中带甜，舍不得浪费，拿饭粒去蹭。现在想来，那时舍不得的，不全是味道。是稀罕。稀罕的东西，人就会记得久一点。
后来日子好了，腊味也不稀罕了。超市里一年到头都有。但风里的那种，还是不一样。机器烘出来的干，快是快，却少了风在肉上走来走去的那段路。少了等的那几天。少了人站在檐下抬头看一眼、心里盘算“差不多了”的那个瞬间。
秋风又起。旧街的檐下，新一季的腊味已经挂出来了。红还是那样的红。风从它们中间穿过去，不声不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