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逛街,一缕烤薯香漫过来,不浓不烈,却带着故乡的烟火气,一瞬间便将我拉回童年。
上世纪60年代的乡村,大饭堂的粥汤清浅,映得出人影,靠几口咸菜下粥,便是一日。我们兄弟3人正值长身体之时,每到傍晚便开始饥肠辘辘。母亲从无愠色,用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抚过我们的头顶,轻声道:“等着,妈给你们留了好东西。”
暮色四合,母亲抱着几条带泥的番薯,轻步入屋,如怀揣着一桩隐秘的欢喜。她掀开灶边的干稻草,将番薯小心埋入,再轻轻抚平,动作轻柔得如同哄睡婴孩。我躲在门后屏息凝望——那是母亲悄悄省下,留给我们的口粮。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虫声渐息。母亲悄然起身,不点灯火,借着月色步入厨房。一星火光微明,映着她倦意未消的脸庞。她蹲在灶前,缓添柴薪,将番薯埋入滚烫的草木灰中,静静守着,目光里盛满待我们香甜的温柔。
薯香由淡转浓,丝丝缕缕漫溢开来,钻心入肺,勾得人满心期待。我佯装熟睡,心却怦怦跳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半盏茶工夫,母亲用木棍将番薯拨出。外皮焦黑,裹着余温未尽的草木灰。她不顾烫手,搓手吹气,细细剥去焦壳,金黄绵密的薯肉显露出来,热气裹挟着甜香,在昏暗中漾开暖意。她轻步走到床边,低声唤:“快起来,慢慢吃,莫出声。”
我们轻手轻脚围拢。母亲将掰好的薯块递到我们手中,自己只立在一旁含笑看着。咬下一口,软糯香甜,暖意从舌尖淌遍全身。抬眼时,母亲正用袖口拭去我嘴角的薯泥,眼神里满是疼惜,不见半分疲惫。
“妈,你不吃吗?”
“妈不饿,你们正长身体。”
艰涩的岁月里,母亲啃着干硬的薯干、喝着清寡的米汤,却把仅有的甜香,尽数留给了我们。
母亲一生质朴,从未说过一句“我爱你”,可所有的爱,都藏在藏番薯的谨慎里,藏在深夜守灶的耐心里,藏在不畏烫手剥薯的急切里,藏在看我们饱腹的欣慰里。
母亲离去已19载。每闻薯香,缺依然会思念汹涌而上,眼眶倏然发热。
风来,薯香缕缕浮动。我深深吸气,伫立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