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妻带儿回到故乡,旧屋青瓦依然在,只是院落寥旷。
我们踩过绿草和阶苔,推开那扇陈旧变形的木门,堂中正墙悬挂着母亲、父亲和哥哥的彩照。妻子的目光随之落在墙角几个旧竹器上——那是父亲在世时编织的,一个箩筐,一个簸箕,虽已陈旧,却依然结实。
“妈当年用这个簸箕拣豆子。”妻子轻声说,“一边拣,一边还能讲出许多老故事。”
母亲是故乡远近闻名的“桂应奶”。母亲的记性极好,读过几年书塾能识字,能往上数三代,把村里各家的姻亲脉络、恩怨纠葛理得明明白白。她总是坐在堂屋的门槛边做着针线,将故事时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她乐善好施,谁有困难向她借钱借物,她从不推诿拒绝。
父亲是地道的农民,力气和心思全花在土地上,农活样样拿手。他是村庄百里挑一的割秧能手,收割时能最大限度减少秧苗根土却不伤到苗根,轻刀快手割出又薄轻又大饼的秧团。农闲时,堂屋便成了父亲的“工场”:竹篾在他手里翻飞穿梭,不多时,一只结实精巧的竹笠便成了型,或是一只圆滚滚的谷囤有了模样。
父亲做活时,母亲就在一旁陪着,或补衣,或拣豆,偶尔低声说些村里听来的事。父亲极少搭话,只是“嗯”一声,有时也点点头,手里的活计却丝毫不乱。那种寂静里的相伴,就像田埂边并生的两棵树,根系在地下默默缠绕,枝叶在空中各承风雨,共享着同一片土地的气息。
大哥有母亲的聪慧与口才,又有父亲的踏实勤劳,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大哥常会和伙伴们一起到街上奏乐唱歌,在文化广场,在榕树下,给乡亲弹秦琴,拉二胡,唱俚歌,有时候还奏流行曲,大家有说有唱也有笑,时光总是很快乐。
我望向屋顶,年深日久的青瓦,沉郁的黛黑,一层覆着一层;瓦楞的间隙,生着一片片茸茸的青苔。它们不似栋梁显赫,不如花朵芬芳,甚至比不上瓦缝中偶尔长出的一茎细草招摇。它们只是苔,倚赖着陈年的瓦,承接着偶尔的雨露,进行着最安静、最绵长的呼吸。
恍惚中,我仿佛又看见了母亲温润含笑的眼神,父亲专注编篾的侧影,大哥沉醉于琴弦颤动的面容。
他们仿佛并未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