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秧苗插下去一个月了,绿汪汪的,风一吹,像水面上浮着一层绸子。阿爸说,芒种前后,稻子正长身子,不能缺水。他每天傍晚扛着锄头去巡田,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着泥巴,脚底板被田里的碎螺壳,扎出一道道白印子。
芒种前后,阿妈也忙。她忙的是灶台上的活。天热,人没胃口,阿妈就做凉粉。凉粉草长在溪边,叶子带紫,闻着有一股青草的凉意。阿妈天没亮就去摘,回来时裤腿湿了半截,草叶上还挂着露珠。
她把草洗净下锅,煮到水变黑、叶子烂了,再用纱布滤出汁水。汁水深褐,泛着草药味。倒入米浆搅匀烧开,再倒进盆里晾着。过一个时辰,就凝成一盆黑凉粉。
阿妈拿竹片划成块,舀进碗里,倒一勺蜂蜜,撒几粒白糖。我端起来就喝,凉粉滑进喉咙,冰冰的,甜丝丝的,整个人一下子就凉快了。
阿妈的凉粉,只在芒种前后吃得到。过了芒种,草老了,味就苦了。阿妈说,什么东西都有个时候,时候不对,味道就不对了。
后来我到外地读书、工作。城里的超市也有凉粉,黑黑的,装在塑料碗里,吃一口,不是那个味。没有草叶的凉意,没有阿妈手上黑泥的味道。
去年芒种,我回了趟家。我去溪边找凉粉草,没找着,以前的溪沟干了,长满杂草。阿妈也摆摆手说,老了不做了,站久了腰疼。阿爸说,超市里啥都有。我没吭声。
转眼又是一年。傍晚阿爸巡田回来,看我蹲着,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凉粉来。我愣住了。
“你阿妈做的,”他说,“昨天就泡了草,今早起来煮的。”
我接过来。碗还是那只豁了口的白瓷碗,凉粉颤巍巍的。舀一勺放进嘴里,甜的。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芒种还在,稻子还在,蝉还在叫。只是做凉粉的人,手抖了,腰弯了,头发白了。
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把那碗凉粉吃完了。阿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吃。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水汽,还有远处荔枝林的蝉鸣。
芒种,忙着种,忙着种稻,忙着种日子。阿妈把凉粉种进了我的骨头里。走到哪儿,我的骨子里都带着那股青草的凉意,带着那碗黑凉粉,带着母亲坐在灶边看我吃的样子。
日子一个节气撵着一个节气,把人撵老了,把路撵长了。可有些东西撵不走,比如一碗凉粉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