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湾实验室。记者李忠 摄
9月23日，在湛江辽阔的海域，3600多个重力式网箱如“甜甜圈”般铺展在蔚蓝海面。全国首艘大型无人驾驶自动投喂船“粤坡渔养10001”稳立在雷州湾海洋牧场的浪涛之中，无人机携电子吊舱缓缓降下水面，探查鱼群分布与水质状况；数十公里外，南方海洋科学与工程广东省实验室（湛江）（简称湛江湾实验室）智慧渔业指挥中心的中控大屏上，溶氧、盐度、鱼群进食状态等数据实时跳动。无需渔民驾船奔波往返，海上养殖的一举一动，全部转化为可视化的数字信号。
湛江湾实验室智慧渔业中心研究人员通过智慧物联系统分析鱼群生长状态。记者张锋锋 摄
这是湛江湾实验室空海协同智能养殖技术的应用实景。曾几何时，这片海域还是“看天养鱼”的传统耕海模式，如今，依托湛江湾实验室自主攻关的空海协同无人装备、“滴滴牧场”海上服务平台，叠加海洋鸿蒙工业智联系统国产数字底座赋能，湛江深远海养殖正式迈入“机器巡海、数据养鱼、一键管海”的全新阶段。
海空协同无人智能投喂项目。 记者吴智恒 摄
耕海之困： “看天养鱼”痛点多
在湛江沿海，养鱼从来都是一份与风浪博弈的营生。
“天不亮就得出海，一船饲料几百斤，一个网箱一个网箱撒，一天跑下来浑身酸痛。”在遂溪江洪做了十几年金鲳鱼养殖的老吴，对传统养殖的苦深有体会。养殖旺季，他每天要驾着小渔船往返十几海里，扛料、撒料、查网箱，全靠体力硬扛。
比体力消耗更难扛的，是天气的不确定性。湛江是台风多发地区，一旦大风大浪来袭，渔船回港避风，少则两三天、多则一周没法出海投喂。“断喂几天，鱼群就会掉膘，等台风过了再补，半个月都缓不过来。”老吴说，“看天养鱼、出力换收”，是一代又一代近海养殖户绕不开的困境。
靠经验投喂的传统模式，效率低、损耗大更是常态。老吴介绍，渔民过去都是凭手感撒料，撒多了饲料随洋流漂走，浪费；撒少了，鱼长得慢，上市周期就要拉长，算下来同样损失不少。“饲料成本占海洋养殖总成本的七成以上。”老吴算了一笔账：传统人工投喂模式下，饲料浪费率普遍在10%—15%，是养殖户实打实的损失。
湛江的养殖户，不是没有试过智能化升级。“早些年，我也试过装固定监测设备、买小型无人机，但很快就丢一边了。”养殖户张宝仔说，固定传感器泡在高盐海水里，腐蚀快、易损坏，台风一过坏一大半，维修成本高；无人机飞得快、看得远，却受续航制约，也干不了投喂的重活；市面上的小型无人船，续航强、抗浪能力好，但水下感知能力差。
“单一设备解决不了海上养殖的复杂难题，我们要让各类装备互补长短、协同作战。”湛江湾实验室智慧渔业研究中心工程师秦浩的一番话，点出了行业的痛点。正是瞄准这个痛点，湛江湾实验室联动本土企业、科研院所跨界攻关，打造“无人机+无人船+水下电子吊舱”三位一体空海联动作业体系，用一整套国产化方案替代传统粗放人工模式，让海上养殖全流程变得精准可控。
无人机与智能投喂船协同作业，实现空海一体化牧场巡检投喂。记者吴智恒 摄
创新之变： “空海协同”破顽疾
2023年，第一艘改装试验投喂船下海，开启了湛江空海协同养殖装备的探索之路。
第一代装备是在普通渔船的基础上改造并加装各类智能硬件，船体结构还是沿用传统渔船设计，没有针对深远海养殖做专项优化。后装设备存在不少先天短板：船体自带的船员生活区挤占物料存储空间，没有专用无人机起降位置，整套智能系统就像是“贴”在旧船之上，硬件适配、空间布局处处受限。为破解改装船的种种局限，研发团队转向定制化研发第二代装备，对船体内部空间进行重构改造，不再简单做硬件堆砌，而是从船体架构层面适配智慧养殖需求。
2026年，历经三年打磨迭代，一套“无人机+无人船+水下电子吊舱”三位一体的空海联动作业体系最终成型——无人机搭载电子吊舱巡检，采集鱼情、海况；吊舱把感知数据汇入海洋鸿蒙工业物联网平台，智慧渔业AI大模型结合环境、鱼群状态定制化生成投喂方案；无人船接收指令后，精准识别网箱位置，动态调整投喂速度与落点，做到“鱼吃多少投多少”，全程无需人工登上海上养殖平台作业。
每一项技术突破，都瞄准了一个行业痛点。
“看不清”，那就打造水下“透视眼”。针对固定监测设备易腐蚀、维护难的问题，团队把监测模块集成在无人机上，采用卷轴式电子吊舱，需要时放到水下，用完后收回机身。吊舱搭载水质传感器、高清摄像与声呐设备，一次过航就能扫描连片网箱，精准捕捉水体溶氧、盐度、pH值等水质数据，同步测算鱼群体长、体宽、体重、进食活性，连网箱破损、鱼群逃逸、水体病害等隐患都能实时预警。“过去渔民靠肉眼看水、看鱼，现在一组组客观翔实的数据就能说清楚。”秦浩说，这套移动监测方案，避开了固定设备高盐腐蚀的行业顽疾，维护成本大幅降低，监测效率提升数倍。
“停不准”，那就装上船载“平衡大脑”。29米长的第二代定制无人船，是整套体系的核心作业平台。不同于市面上各类小型试验船，这艘船完全围绕养殖工况量身定制，取消传统船员生活区，把绝大部分船体空间留给饲料仓、智能投喂系统与无人机起降平台。
“无人投料船搭载北斗高精度定位、磁罗经、激光视觉、雷达等多重感知系统，相当于给船体装上高精度‘平衡大脑’。”秦浩说，风浪里船体怎么晃、位置怎么偏，都能实时测算修正；哪怕夜色昏暗、浪涌翻滚，设备也能识别网箱位置，自主规避障碍物，实现全天候作业。尤为关键的是“电子锚”动力定位系统，无需抛锚，动态调整船体动力分配，让无人船相对网箱保持稳定静止，定位精度堪比空中加油。
“传统船只风浪一来就容易偏移，大半饲料飘散在海里。”秦浩介绍，这套系统依靠海量感知数据与风浪流算法，实现360度全方位动态对准，按需按量地把饲料投在养殖核心区域，减少了饲料外泄。
“连不上”，那就构建海上“离线大脑”。远海海域通信不稳定，一断网设备就“罢工”，是长期困扰海上智能化的难题。团队搭建自组网通信链路+5G云端双链路保障通信，给设备安装海上“离线大脑”：网络正常时云端调度，断网时船载系统自主运行，巡检、投喂、预警一样不耽误，等网络恢复再同步数据。
“再也不会因为海面上没有信号就停工。”秦浩说，这套双链路系统，彻底解决了远海作业的通信痛点。
科技的价值，最终落地在大海的丰收里。
目前，这套第二代空海协同智能养殖装备仍在持续开展实海测试，预计近期完成验收。实测数据显示：应用这套系统之后，饲料浪费率从10%—15%降至5%以下；同等养殖产量前提下，饲料消耗明显下降，每亩网箱一年能够节约近一成饲料成本；可在3-4级海况条件下稳定开展作业。
“湛江台风多发，我们希望借助无人装备，削弱气候条件对渔业生产的制约。”广东蓝晟海洋科技有限公司技术总监潘志明博士表示，台风过境前后的关键窗口期，人力无法出海作业，无人装备可以迎难而上，维持鱼群正常摄食生长，尽可能降低极端天气造成的养殖损失。
“滴滴牧场”海上智慧服务平台项目，智能投喂船根据平台指令前往网箱。记者吴智恒 摄
模式之进： “滴滴牧场”上线
装备做出来了，另一个现实问题摆在面前：中小养殖户买不起。
一套无人装备造价不菲，对中小养殖户来说，投入门槛太高。“很多养殖户想智能化，但一算设备钱，就打退堂鼓了。”湛江湾实验室智慧渔业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杨靓博士说，团队没有走“卖设备”的传统路子，而是创新打造了“滴滴牧场”海上智慧服务平台，把共享经济模式搬到了海上。
简单来说，养殖户不用自己买设备，打开手机App下单，就能按需购买服务：网箱巡检、鱼情监测、精准投喂、海上运输、设备运维，按次收费、按需服务。
“就像我们日常打车、点外卖一样方便。”杨靓把它比作“海上滴滴”，养殖户不用雇人、不用买船、不用修设备，轻点屏幕就能管好整片牧场；同时，也能把闲置船舶、智能装备、海上服务资源盘活，实现供需精准匹配。
“平台还将支持独享订单、拼单作业、预约服务等多种模式，智能规划最优作业航线，统一规范服务价格。”杨靓说，以往需要三四条渔船、十几名渔民耗时一整天完成的规模化投喂、巡检工作，如今一套无人装备就能轻松覆盖15至20个网箱，单人远程即可全域管控。
这一模式，恰好切中了湛江产业升级的现实需求。今年初发布的《广东省推动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2025—2027年）》指出，要以抗风浪重力式网箱为重点，大力推进深远海养殖基地建设。湛江现有3600多个重力式网箱，绝大多数是传统养殖模式，要全部加装固定智能化设备，投入大、周期长、维护难。“滴滴牧场”用移动化、订单式智能作业，替代大量固定式硬件部署，养殖户不必反复购置设备，不用冒险出海维护，就能享受到智能化红利。
平台不仅可以接单派单，还能持续沉淀海洋产业数据。“平台可以采集积累水文气象、鱼群长势、投喂记录、病害风险等信息，经AI分析形成养殖建议、防灾预警方案。”湛江湾实验室总工程师、智慧渔业研究中心主任杨仁友表示，未来这些数据还能为渔业定损、供应链金融提供依据，推动渔业彻底走出“靠经验办事”的旧模式。
今年7月，广东省交通运输厅印发《广东省有序拓展无人船艇应用场景实施方案》，明确提出要在现代化海洋牧场探索应用无人船艇开展饲料投喂、安保值守、应急协同保障等作业。政策的加持，让这套“装备+服务”的湛江模式，有了更广阔的推广空间。
目前，“滴滴牧场”平台已在湛江硇洲岛、东南码头、经纬海洋牧场开展试运营，计划试运营成熟后正式商用。
无人机凌空巡海，无人船踏浪作业，大数据统筹全域，这些“湛江造”的智能装备，不仅成为海洋牧场的“工具”，还成为巡护江海的“尖兵”——湛江正以硬核创新打破“卡脖子”藩篱，把关键核心技术握在自己手里，把应用场景写在碧波之上。
从人工踏浪耕海，到机器智能守海，湛江的每一次浪尖跃动，都刻着海洋科技自立自强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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