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是自己熟的。
没等人催,皮就裂了,露出一排排红籽,像谁憋不住笑了。我站在院里,风从石榴树上溜下来,蹭了我一脸。
母亲在廊下剥蒜。剥着剥着,抬头说,今年这石榴,甜。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树是我种的,我能不知道?
也是。
父亲一早骑摩托车出了门。回来时,车筐里竖着一面红旗。
父亲把红旗扛在肩上,像扛一捆刚割的稻。
挂哪儿?我问。
门楣,他说。就那儿,你爷当年站那儿,看得最远。
梯子是老梯子,竹子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扶着,他往上爬。手里拿着两颗钉子,手不太稳,第一锤就砸到指头。他手一缩,倒吸一口凉气,歇了片刻,接着钉。
旗展开了。
红,很红,比石榴还红。
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不懂,以为红旗是天安门上飘的,是新闻里的,是操场排队时脖子仰酸了才看见的,反正不是咱家门口的。
可父亲不管这些。他退后几步,歪头看,又走过去扯平一角。像种地一样认真。地种歪了,苗不活;旗挂歪了,他心里不踏实。
中午做了白切鸡。母亲顺手掰了半个石榴摆桌角。红籽白瓷盘,旁边一碗糙米饭。我咬一口,汁水炸开,甜里带涩,涩完又回甜。
父亲喝了两口酒,话多了。
他说,你爷还在世那会儿,哪有旗挂。日子没个准头,地里收成说没就没。后来分了田,他蹲垄沟边哭,不是难过,是地终于属于自己家了。
我没吭声。
父亲又说,旗这东西,挂久了,就不当它是布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咱家门口说话。说的啥?说的——你们家安稳,别忘。
我鼻子一酸。
不多时,村子里家家户户门口都扬起了红旗。东头老岑家先挂,西巷三婶跟着挂……
小孩在巷里跑,举着小旗,鞋都跑丢一只。石榴籽蹭在墙根,蚂蚁排成线,拖着走。
傍晚,我坐门槛上。左手捏颗石榴籽,右手望着门楣上的红旗。
籽是小的,旗是大的。可籽抱成一团,才甜。旗被风扯开,才像活的。
人也是。
一个人漂在城里,地铁挤成相片,加班到路灯都困了,觉得自个儿轻飘飘的,像片叶子。可一到节令,一看见红,一咬到家乡的甜,心里那根线就拽回来了。
线头那头,是母亲剥蒜的手,是父亲砸到指头的痛,是爷爷站过的门槛,是院里那棵石榴树。
我忽然懂了,大国不是写在书里的。大国是石榴裂开时,没人抢,人人有籽。是门楣上的红,不用谁喊,自己就挂上去了。
晚上母亲塞我兜里两个石榴。我摸出一颗,放嘴里。
甜。不是糖精的甜,是太阳晒过,雨水淋过,虫子咬过,还肯结出来的那种甜。
车出村时,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旗声。
回头看,门楣上那面红,越来越小。可它不像是远了。
像一颗籽,落进我心里。
往后,不管走到哪儿,只要咬到石榴,只要风里有一点点哗啦声,我就知道——
根还在,家还在,那面红旗,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