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回乡下走走。
晨起溜达，村南的稻田便涌进眼来。稻穗谦卑地垂着头，穗尖上缀着晶莹的露。荷塘虽已无盛夏的荷花争艳，却有荷叶的柔美与宁静。
踩着田埂，我慢慢地走。露水沾湿了健步鞋，凉意从脚底升上来。远处河边坡地上，山稔子叶早已褪去春夏的嫩绿浮躁，转为厚重墨绿，椭圆形的叶片，在晨光下显得沉稳内敛。这一切都静静地、不慌不忙地成熟着。
杜甫说“无边落木纷纷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李清照也说“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就连豁达的苏轼也要在《秋阳赋》里感叹一番。可此刻我站在故土的田埂上，满眼都是饱满的、沉甸甸的秋，哪里有一丝悲意？而我的秋在田野里，是稻穗擦过手心的痒，是山稔子成熟的香甜，是泥土被犁翻后散发出的母性的气息。这秋是热的、实的，是劳作一年后即将落定的踏实。
我上初中时，公社举行作文竞赛，我得了二等奖，有些得意忘形。母亲从灶间出来，在黄麻布围裙上揩着手，指着村南的稻田说：“稻子弯了腰。”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满田的稻穗果然都弯腰低头，风来时，便一齐轻轻地摇晃。“人也是这样，”母亲说，“越饱满的，头越低。”
母亲的话像一阵凉风，吹散了我心头那点浮躁的热气，昂着的头不自觉地低了下来，脸却开始发烫。稻田里那些饱满的谷穗，它们总是沉甸甸地弯着腰、低着头，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细语地交谈；而那些稗子，却总是高高地昂着空瘪的脑袋，随风摇摆，显得格外轻浮。
母亲不是在否定我的成绩，而是在提醒我，只有低下头，才能看见脚下还有多长的路要走，才能听见泥土里那些关于生长的、更深的秘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真正沉甸甸的，不是那张二等奖的奖状，而是母亲这句轻轻的话，它让年少的我第一次尝到了“谷穗知秋”的滋味——原来低头，不是认输，而是为了把根扎得更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秋不是结束，而是丰收的别名，是大地打开它的宝库，把积攒了一夏的阳光尽数归还给人间的时节。
母亲已远行。每到立秋过后，我都要回到乡下的田边走走，捻一穗稻谷在掌心，搓去谷壳，露出珠白的米粒，对着阳光照一照，然后满意地眯起眼睛……
太阳渐渐升高了，露水化成了雾气，田野笼在一片淡淡的氤氲里。我蹲下身，看田边的狗尾草也结了饱满的穗，毛茸茸的，在微风里点头。忽然觉得，这满世界的成熟里，有一种近乎厚重的安宁。
归家时，我在田埂上采了一枝半枯的蒲公英。轻轻一吹，绒球便散开来，带着小小的种子，飘向稻田的上空。它们将落在哪里呢？或许明年立秋过后，又会有新的绿意从土里钻出来。原来秋天的全部秘密，就藏在这些飘飞的种子里——它们看似在告别，其实是在赴一场新的约会。
秋阳照在背上，暖融融的。故乡立秋过后的田野，藏着饱满而温暖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