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廉江市塘蓬镇半岛第一峰的那日,天还没亮透。车灯划开夜色,光柱弯弯绕绕地往深处去,像一条试探着前行的触须。同行的朋友嘀咕:“一座海拔不足400米的山,怎么就叫‘半岛第一峰’了?”我望着窗外逐渐显现的山影,没接话。
待车停稳,踏出车门的那一刻,答案便自己浮现了。风从四面涌来,带着山野特有的莽撞与清凉,让人瞬间清醒。步行10多分钟登顶,东方正泛起蟹壳青。然后,第一缕光毫无征兆地撕开云层,整片雷州半岛丘陵在脚下铺展,像一幅被晨光渐次点亮的画卷。

所谓“第一”,未必关乎海拔,而在于它肯把整个半岛的晨昏都慷慨地安放在你眼底。
山顶有石碑,刻着“半岛第一峰”5个红字,旁边是新修的八角亭。风车在不远处缓缓转动,巨大的叶片在晨光里投下流动的影子。我们倚着亭栏看太阳一寸寸升高,山下的红伟水库从黛青变成翠绿,远处的九洲江像一根银线,把散落的村庄串在一起。
朋友忽然说:“这山形,还真像个躺着的人。”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东西双峰并立,向西连着婆髻嶂,确实如一位仰卧的“睡美人”。自然从不言语,却总在不经意间,用山石草木摆出令人惊叹的造型。双峰横陈的姿态,恰似美人安卧,而那从海面跃出的朝日,便成了唤醒她的第一缕晨光。山影的起伏、光线的游移,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睡美人”细微的呼吸。
下山时天色大亮,才看清山路两旁的景致。半山腰立着一块近20米高的花岗岩,南面平整如镜,晨光打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当地人称“阿婆照镜”,旁边还有块形似梳子的石头,传说仙人曾在此梳妆。晨雾散去后,石面上的露珠还闪着碎光,真像一面刚刚拭净的古镜。
虽知是附会,却觉得这传说温柔得很,让一座山有了仙气,也就有了让人惦念的由头。想来这满山的晨光,恰是睡美人起身对镜的序曲,待云雾散尽,才肯把青翠的眉目细细描画给人看。
回到塘蓬镇,我们已是饥肠辘辘。小镇的烟火气在早餐店里蒸腾开来。我们寻了一家老店,点了塘蓬汤粉和生焖猪肉。汤粉10元一份,河粉滑嫩,配着瘦肉、鱿鱼丝和自取的酸菜竹笋,热腾腾一碗下肚,浑身的疲惫都散了。
重头戏是生焖猪肉。当地土猪用柴火慢焖,佐以豆豉糕,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据说是上过央视《味道》的招牌菜。朋友夹起一块,叹道:“为了这口肉,这趟山就没白爬。”众人大笑,风卷残云般扫光了盘碟。
返程路上,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晨雾、风车、巨石、石碑,还有那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忽然想起刘禹锡那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双峰嶂的“仙”,或许是传说中梳妆的仙女,或许是山脊上转动的大风车,又或许,只是山下小镇里那锅用老汤慢焖的猪肉香气……它们合在一起,才让这座300多米的山,有了让人翻山越岭来相见的理由。
而这一程最动人的,莫过于在睡美人的晨妆里,既看见了天地初醒的阔大,也尝到了人间烟火的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