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刚过没几天，一不留意，小区电梯间的广告牌，就从汽车广告换成了月饼广告，可谓“佳节未至饼先知”了。圆圆的月亮，衣袂飘飘的嫦娥，还有嫦娥怀里抱着的那只似乎飘着香味的大月饼——广告画面很美，很有诱惑力。站在这幅精美的图画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没有月饼的中秋节。
我的家乡地处粤西，是一个名叫高山村的客家村落。小时候在乡下，没有过中秋节一说，都是说“过八月十五”。那时是没有月饼吃的，那吃什么呢？吃塘鱼。村里有一张鱼塘，每年到“八月十五”，生产队就组织人员捉鱼、分鱼，然后放干鱼塘的水，挖出塘泥做肥料；第二年春暖花开时，鱼塘的水也满了，生产队又买回鱼苗放进鱼塘。到了中秋节又捉鱼、分鱼，如此反复循环，年年有鱼。
记得那一年的八月十五，太阳刚爬上屋顶，就听到生产队的广播传来队长洪亮的声音，说今天捉塘鱼不出工了，请各家各户中午自带工具去领塘鱼。一吃完早饭，我和弟弟就像脱缰的两匹小马，直奔村前的鱼塘，不料，鱼塘边早就热闹起来了，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生产队挑选出来的捉鱼好手都穿着短衣短裤，扛着渔网，像准备出征的将士，只等一声令下；孩子们在塘埂上跑来跑去，有些还爬上了塘边的荔枝树；大人们则三五成群地站在一旁说说笑笑，指指点点，整个村子都沉浸在节日的兴奋中。
塘水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只听队长一声令下，汉子们便呼喊着跳进水里。渔网向空中一撒开，竟像一朵朵盛开的白莲花，仿佛要把整个秋天的喜悦都收进网里。鱼塘里四溅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只见鱼儿在网中跳跃翻滚，岸上的人们在欢呼雀跃。一网，两网，三网……“哇，这条鲢鱼大！”“嘿，那条草鱼更大！”人们不时惊叫着、大笑着，那声音，比搅动的塘水还要沸腾。
分鱼的时刻到了，一谷箩一谷箩的塘鱼被抬到不远的平地里。队长指挥几位生产队干部，按户头、按人头分鱼，同时考虑鱼的种类、大小，力争公平一些。分好的鱼就一堆堆摆在地上，并贴上写有名字的字条，每一家都分得清清楚楚。然后，生产队出纳拿出记工分的名册点名，点到名的家庭，就把自家的那一份领回去。我们家分鱼的人口虽少，但也能分到好几条。母亲把鱼装进竹篓里，我和弟弟抢着把鱼抬走，一路上得意洋洋，那神情，比收到什么金贵的礼物都要满足。
黄昏时分，整个村子都飘起了鱼香。母亲把鱼收拾干净，切成一块块，先在铁锅里煎一下，再铲进瓦煲里，然后加点水，添点盐，撒上些自家做的豆豉，再放进几根生蒜。不一会，鱼肉的鲜香，就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勾得人猛吞口水。那一顿晚饭，直把我的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八月十五的月亮那样圆，那么亮，让人心醉。
吃不完的鱼，母亲便用盐腌了，挂在屋檐下晾晒。秋风起时，鱼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串串风铃。冬日里，取下一块鱼干，蒸熟了下饭，那咸香的味道里，仿佛还藏着八月十五的月光。
几年后，母亲恢复工作，全家人都回了城，此后，每年的中秋节，我们便从吃塘鱼改为吃月饼。后来听村里人说，生产队解散了，村里的鱼塘承包给了个人。没过多久，鱼塘的承包人也出去打工了，鱼塘便只有水没有鱼。再后来，出去打工的人回来过节，带回了月饼。那以后的八月十五，村里人也像城里人一样吃起了月饼。
现在的日子，就像那夏天的凤凰树，每天都红红火火。每到中秋，无论是大商场，还是小商店，里里外外都摆满了各式月饼，琳琅满目，买月饼的顾客络绎不绝。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对月饼的兴趣却越来越淡。电梯间这幅精美的月饼广告，令我想起儿时没有月饼的中秋节，想起捉鱼的喧闹和分鱼的欣喜，想起那煲香喷喷的塘鱼。那鱼塘、那鱼香、那月光，像是烙在了记忆深处，任凭岁月冲刷，依然清晰如故。
我想，今年的中秋，月亮应该还是和从前一样圆、一样亮吧。只是不知道，故乡的月光下，还有没有人家在吃塘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