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湾金沙净 “虫”逢好时光

退潮后的金沙湾，海风拂过滩涂。市民手持小铲俯身寻觅，顺着细密的沙孔深深一掘，一条通体透亮、长逾十厘米的光裸虫子便翻出沙面——这便是湛江人熟悉的沙虫。8月15日是全国生态日，“金沙湾挖到沙虫”的短视频连日刷屏本地社交圈，消失十余年的“滩涂精灵”重回市民视野，成了这座海滨城市生态喜讯。

肥美沙虫在金沙湾重现。视频截图

沙虫素有“天然体检师”之称，对生存环境十分挑剔：只栖身于洁净沙质滩涂，水体稍有污染便销声匿迹。小小沙虫的回归，藏着金沙湾从环境污染到水清滩净的蝶变密码，更见证着湛江十余年陆海统筹、久久为功，建设美丽海湾的坚实足迹。

一条沙虫的“生态信任票”

“沙虫重返金沙湾，是海洋环境向好最直观的生物指标。”广东海洋大学水产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王庆恒表示，沙虫对环境的挑剔，让它的每一次现身，都是对栖息地投下的一张“生态信任票”。

“湛江的沙虫资源本来很丰富，从市区到东海岛、南山岛的沙滩都有分布。但金沙湾紧挨城区，过去生活污水直排、生态破坏等问题不可避免会影响沙虫的栖息，所以这里的沙虫几乎销声匿迹。”王庆恒坦言，这片半封闭海湾曾经历相当长时间的生态爬坡期。如今，沙虫能在金沙湾频繁现身，“这种从无到有的变化，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

赤坎金沙湾海滨浴场沙滩上挖沙虫的市民。视频截图

生物种群的回归，得到了监测数据的有力佐证。近五年，金沙湾海域活性磷酸盐浓度下降37.4%，无机氮下降36.3%。湾区红树林面积持续扩张，鸟类记录从194种增长至351种，勺嘴鹬、黑脸琵鹭频频到访，中华白海豚也时常游经金沙湾水域。沙虫回归只是一个缩影，底栖生物复苏、水鸟种群扩大、海洋珍稀物种重现，一条日渐完整的海洋生物链，正在这座城市中心的海湾里重新构建。

“底栖生物对滩涂环境变化感知最为敏锐，沙虫重现，说明我们的海水水质、滩涂底质都得到了实质性改善，这也是国家美丽海湾建设成效最接地气的体现。”湛江市生态环境局有关负责人表示。

一道城海共生的治理考题

生灵归来并非朝夕之功，背后是金沙湾十余年分阶段、递进式的治理实践——从早期大规模清障除弊，到全域系统性生态修复，再到美丽海湾品牌提质，湛江一步步扭转城区海湾生态困局。

作为湛江“一湾两岸”核心区域，金沙湾海域面积达205平方公里，海岸线绵延167.8公里。十多年前，城市快速扩张，人口持续集聚，生活污水、地表径流、入海河流水裹挟各类污染物持续汇入湾区；海面上渔排蚝桩密布，沿岸近千亩高位池养殖尾水肆意排放。加之海湾半封闭地貌导致水体交换能力弱，污染物容易累积，海湾自净能力不堪重负，生态环境治理非常难。

城市和大海、红树林同框。  记者郎树臣 摄

“2012年以前，不少市民印象里的金沙湾，海面漂浮杂物，部分滩涂淤泥发黑，仅仅依靠海面打捞垃圾，只能解决表面观感问题。”市生态环境局有关负责人坦言，单纯清理海上垃圾属于治标之举——陆源污染源源不断输入，滩涂底质得不到改良，海水质量就容易反复波动，海洋生态很难真正复原。

一边是城市发展的现实需求，一边是海湾生态的持续承压；一边是市民对亲海空间的热切期盼，一边是“就海治海”越治越疲的治理困局。如何破解“城市与海湾共生”的矛盾，成为摆在湛江面前的一道必答题。

困局面前，湛江跳出传统思维定式，确立了陆海统筹、系统治理的路径，坚持治岸与治海同步推进、污染管控与生态修复协同发力，为后续十余年的海湾治理定下了基调。

一场陆海统筹的截污攻坚

治海先治陆，源头减污是金沙湾实现蝶变的治本之策。岸上的污染关口守不住，再多海上修复工程也难以持久。

湛江首先补齐城市污水基础设施短板，筑起陆源污染防线。2020年以来，新建、改扩建沿湾6座污水处理厂，日处理能力提升至75万吨，实现沿岸生活污水全收集、全处理、达标排放；城市管网同步迭代升级，改造排水管网692公里，整治黑臭水体28段，规范整治入海排污口21个，从管网末端切断污水直排入海通道。

岸上截污不停步，海上整治出重拳。曾经遍布海湾的蚝桩、渔排被全面清理，十余年间湛江累计整治周边高位池水产养殖7200亩，清理违法养殖1.13万亩；落实海上环卫制度，建立岸长制、港长制，从严管控船舶、港口污染，构筑起陆海双向污染防护网。

在金沙湾沿岸，工作人员开展海堤生态化精准修复。  记者郎树臣 摄

临港工业同样扛起生态责任，加快推进绿色转型。宝钢湛江钢铁、中科炼化等大型企业全面落实废水深度回用，最大限度削减工业污染排放；南桥河、北桥河等入海河流实施清淤、护坡、截污综合整治，层层削减面源污染输入，让汇入金沙湾的水体不断净化。

“海湾治理如同治水木桶，岸上生活污水、入海河流、临海工业、海水养殖，每一块短板都要补齐。”市生态环境局海洋生态环境科科长李兰涛说，只有多源污染协同管控，才能真正减轻海湾的环境负荷。

一次全域系统的生态重塑

污染源得到有效管控后，受损的海洋生态系统修复工作陆续展开——湛江不仅要“还一湾清水”，更要为海洋生物重建赖以生存的家园。

滩涂是沙虫等潮间带生物的生存根基。湛江统筹开展滩涂综合整治，修复岸线8.1公里、沙滩1.2万平方米，清理滩涂淤积淤泥，补入洁净海砂，针对性整治藻类滋生、滩涂板结等问题，恢复了松软洁净的潮间带沙滩。

红树林里的小红蟹在觅食。  记者李忠 摄

筑牢红树林生态屏障，是海湾修复的关键一环。借助“红树林之城”建设契机，湾区内累计营造修复红树林60公顷，湛江湾红树林面积从325公顷增长到385公顷。成片红树林发挥防风消浪、净化海水的功能，成为守护金沙湾的天然生态过滤器。与此同时，增殖放流工作持续开展，累计放流水产种苗4.1亿尾，放流中国鲎等保护物种，助力海洋生物种群逐步恢复。

除此之外，城市蓝绿生态廊道也被同步打通。串联海滨公园、渔港公园、中澳友谊花园、滨湖湿地等多个节点，建设滨海休闲道、运动跑道、城市慢行道，将海洋、湿地、城市绿地紧密相连，提升整个海湾生态系统的连通性与稳定性。

一张多元共治的管护网络

海湾生态要长久向好，不能仅靠职能部门单打独斗。一套完备的制度设计，加上全社会共同参与的共治体系，才能守住来之不易的治理成果。

顶层设计先行托底。湛江相继出台《湛江市红树林湿地保护条例》《湛江市“三线一单”生态环境分区管控方案》，编制湛江湾专项规划，坚持一张蓝图绘到底。生态环境部门严格落实“三线一单”管控要求，从源头严控高污染、高风险项目落地。部门协同创新“检察监督+行政执法”联动执法模式，严厉打击破坏岸线、非法排污、损毁红树林等违法行为。

守护海岸线的力量不断向社会延伸。湛江创新推行“滩长制”社会监督机制，391名政协委员担任“滩长制”督长，实现全市41段沙滩监督全覆盖；90家单位分段包干，常态化开展净滩护滩志愿行动，形成“第三方专业保洁+志愿净滩+民主监督”三位一体管护机制。搭建“八位一体”海洋监测网络，建立“年度部署、季度调度、日常巡查、整改销号”闭环管理，对海湾开展常态化动态监管。

“海湾就在城市中间，每一位市民都是海湾的受益者，也应该是守护者。”市生态环境局海洋生态环境科科长李兰涛表示，从行政部门严格执法，到政协委员民主监督，再到企业履职、志愿者和市民主动参与，多方力量同向发力，才能够破解“整治—反弹”的治理困局，让海湾保护常态化长效化。

一条“点绿成金”的转化之路

水清滩净之后，湛江没有止步于沙滩生态修复本身，而是积极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把生态优势转化为城市发展红利，真正实现“人海和谐”。

生态福祉首先惠及市民。免费开放的天然海滨浴场配齐更衣室、淡水淋浴、救生救援等配套设施，成为市民家门口的“休闲客厅”，市民在这里散步慢跑、戏水踏浪，实实在在享受生态保护带来的民生福利。

金沙湾海水澄澈。  记者吴智恒 摄

依托国家美丽海湾金字招牌，湛江推动“生态+旅游+科普+体育”深度融合：开发红树林研学、赶海体验、滨海观光特色线路；水上运动中心落地运营，沙滩音乐节、环湾马拉松、湛江海洋周等品牌活动轮番上演；华侨城欢乐海湾、湛江文化中心等重大城市配套相继建成，首部中国军舰海上实景演艺《军港之夜》常态化演出，成功打造“军旅文化IP”，不断擦亮滨海城市名片。2025年入选国家美丽海湾以来，金沙湾带动周边文旅市场年接待游客约200万人次，实现旅游收入约21亿元，生态保护有效带动文旅消费持续增长。

湛江还在全国率先探索红树林蓝碳价值实现。红树林碳普惠方法学填补国内空白，落地全国首个红树林蓝碳交易，碳汇收益反哺红树林后期管护和社区建设，探索出生态保护自我造血的新路径，相关建设经验亮相COP29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向全球分享湛江实践。

潮涨潮落，金沙漫滩。

当一尾尾沙虫重新钻进这片城市脚下的洁净滩涂，跨越十余年的海湾治理之路，终于等来了最生动的生态回响。这小小的“天然体检师”，既是金沙湾蝶变的见证者，也是美丽海湾建设最鲜活的勋章，静静诉说着一座滨海城市向绿而行的坚定步伐。

记者手记

踩在金沙湾绵软的细沙上，听路过市民说的赶海趣事，记录下职能部门十余年的治湾历程，再回望滩涂上那一条条破土而出的沙虫，我们读懂的不只是一个物种的回归，更是一座滨海城市践行生态文明理念的生动答卷。

近日，中共湛江市委党史研究室就金沙湾美丽海湾建设开展课题调研。调研组认为，湛江市立足海湾禀赋，深耕金沙湾美丽海湾建设，实现从普通滨海岸线到城市会客厅的华丽蝶变，探索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做法，为全国沿海城市海湾保护修复、滨海文旅融合、城市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深刻启示。

金沙湾之变，贵在坚守以人为本的初心；金沙湾之变，胜在秉持系统治理的智慧；金沙湾之变，重在凝聚共治共享的合力；金沙湾之变，好在探索绿色发展的路径。

一湾金沙净，“虫”逢好时光。金沙湾的蝶变不是终点，而是湛江向海而生、向绿而行的新起点。当更多“沙虫归来”的故事在滨海大地接连上演，我们有理由相信，人与海和谐共生的好时光，将在每一片海湾徐徐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