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粉草。记者 李忠 摄
在我童年记忆中的夏天,总伴着知了的嘶鸣和空气中弥漫的燥热。酷暑难耐,但只要推开门闻到那股芳香的草木气息,能喝上一碗奶奶秘制的凉粉草,整个夏天就变得清凉了。
每年夏至,奶奶都会制作凉粉草。低矮的厨房里,光线昏暗,奶奶佝偻的身子前后忙个不停。她先将刚从后山摘回带着泥土和露珠的凉草洗干净,放在菜筛里稍作晾干,然后刷锅、放水、生火,再将大捆碧绿的凉草(又名仙草)放进锅里熬煮。这些仙草是奶奶天不亮就到后山采的,她说,采摘仙草要带露珠才能保持真味,要选摘叶面带细绒的,太嫩无味道,过老味发苦。奶奶手拿着大筷子在仙草叶间反复拨弄,添柴时又说,大火烧开,小火焖煮,确保营养不流失。铁锅里的水由清到绿,渐渐变成深褐色,热气氤氲中,整个屋子沉浸在一种清苦又回甘的香气里。
奶奶将熬煮烂的草叶,放进一个纱布袋里,反复揉搓,反复挤压,每次有力度的操作,都看见她手背的青筋凸起,手微微颤抖,掌心上填满仙草绿。仙草汁液一滴滴落在瓦盆里,犹如一汪墨绿翠珠在跳动。我看得入神,恨不得就舀一勺子倒入口里。趁奶奶转身离开的瞬间,我用手捧了一把未成型的凉粉草,弄得满手黏腻,甩不了,洗不掉,急得直哭。奶奶看见了,不但不责骂,还打来温水帮我搓洗,她说凉草性子倔,汁液慢慢凝结,要耐心等待,热粥不能热喝嘛。奶奶的话充满哲理,我至今记忆犹新。
为了增加凉粉草的口感嫩滑度,奶奶在过滤的汁液里加上适量预先调制好的薯粉浆,充分混匀后,在盆里晾至一夜,便凝结成晶莹剔透的凉粉草,俨然一大块碧绿冻玉站立在盆中。奶奶用小竹片将凉粉草切成小方块,再淋上自家熬制的糖浆。我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往口里送,舌尖上那凉意,那甜味,那芳香让人至今难忘!我贪婪地吃,奶奶坐在竹椅上看着我甜甜地笑,连嘴角边的皱纹都填满了喜悦。这凉粉草,藏着的何止是草汁粉浆和糖,还有日出前的露水,揉搓千百遍的匠心,守候在柴火旁的耐心。这些都被奶奶的绕指柔化作了一碗清凉。
多年以后,我进城了,也品赏过“古法制作”和“匠心工艺”的各种凉粉草,小碗精致,颜色透亮,还有桂花、薄荷叶点缀其间,色香味俱全。入口品尝,却找不到童年的味觉记忆。我放下勺子,不禁想起奶奶的话,凉草有魂,你敷衍它,它就给你苦味;你用心酿造,它就回赠你甘甜。奶奶没有文绉绉的大道理,却用70多年的光阴把一种植物摸透,把一门手艺匠心传承。
窗外知了在唱歌,我仿佛又看见奶奶那佝偻的身影在灶间忙碌。暑热年年往复,心底自带的清凉,永远藏在奶奶那一碗柔情嫩滑的凉粉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