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到菊花绽露芳华的时节。
散步不远便有一座菊园,挨挨挤挤的花儿,打从篱笆外就能望见它们的绰约丰姿。一簇簇、一丛丛,正开开得灿烂——不是春天那种娇嫩的热闹,而是沉静的、饱满的,将全部生命力量都凝聚其中的辉煌。颜色亦是秋日独有的:不是鹅黄,是晕着柔光的鎏金;不是淡紫,是酿得秾酽的秋霞;不是浅粉,是沉淀了夕阳的胭脂。它们一团团、一簇簇,不言不语,却似把整个秋天的风霜都酿成了色彩,在枝头静静燃烧。
这景象,无端让人心里一沉。不是悲,也不是喜,是种沉甸甸的、被时光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原来流年是这样被送走的——不是爆竹一声脆响,不是锣鼓一阵喧腾,而是悄然的轮回。望着这年年岁岁花相似的菊花,才恍然惊觉:又一年秋深了。
想来,人生的秋天,大抵也是如此吧。
少年时,我们都是赶春的人,眼里只有夭夭的桃花、葳蕤的荷韵,偏爱它们的明艳与丰饶。那时的世界总在向前疾驰,心里装的全是远方与未来,何曾会为几朵在冷风里抱香枝头的菊花驻足?那般年纪,我们挥霍光阴,就像挥霍春日里过盛的阳光,总觉得来日方长,时光无尽。
不知不觉间,脚步渐渐缓了下来。开始留意天空的高远、云朵的疏淡,开始听懂夜雨敲窗时那份清寂的况味。心境也仿佛从繁花似锦的闹市,搬进了一座秋日的庭院,多了几分空旷,添了几许明净——这大抵就是人生的秋了。曾经有过多少计划、愿望与设想,像无数根纤细的纱线,被时光轻轻扯拽,断的断、落的落,最后只剩些许,紧紧攥在手心。到这时,无论是什么结果,都会被我们无奈却平和地接纳。
生命里的繁华与喧嚣,渐渐沉淀下来,化作唇边淡然的微笑,化作待人接物时多出来的几分宽厚。就像这菊花,不与群芳争春,只在百花凋零后,独自迎向萧瑟的西风。它熬过了春的萌发、夏的滋长,所有的雨露、所有的日光,都凝作此刻花瓣间坚韧的纹理,化作蕊心处沉郁的香气。它的美,是有内容的美,是把风霜都酿成底蕴的美。
可秋光虽好,终究近冬。这菊花的灿烂,又何尝不是一种告别?它开得愈用力,愈是提醒我们:时节已深,佳期难再。于是,那份对成熟的欣慰里,便不免渗进一丝淡淡的怜惜——怜惜这枝头的花,也怜惜行走在人生秋季的自己。
古人最爱菊的,莫过于陶渊明。他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被千古传诵。可如今想来,他采撷的,又何尝只是一朵菊花?那东篱边的一捧秋黄,是他在乱世里守住的完整自我,是浮生中寻得的一刻彻底安顿。那丛菊花,便是他为自己筑起的精神壁垒,用以对抗整个时代的荒芜与颠沛。这般看来,这秋日之花,竟成了人格的象征,成了坚守的魂魄。
而我们这些在俗世红尘里打拼的人,又能从菊花中握住些什么呢?
我想,不该是伤感,不是徒然的感时伤逝。于我们而言,或许更该是“珍惜”——珍惜这“秋容如拭”的清明景致,珍惜这“晚有庭树作知音”的难得缘分;珍惜手上还握着的、带着温度的时光,珍惜心里还存着的、未曾磨灭的柔软。去做那些真正想做的事,去爱那些真正值得爱的人,把生命里最好的颜色,像这秋菊般,毫无保留地、酣畅淋漓地绽放出来。
风起了,满园的菊枝微微摇曳,影子落在地上,疏疏落落,像一纸无声的草书,写的都是流年。它们仿佛在对我低语:珍惜吧,这似水的流年,这如菊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