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广东海洋大学湖光校区,一场特别的座谈会举行。纳米比亚农业、渔业、水和土地改革部水产司副司长约翰内斯·哈穆夸亚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广东海洋大学校长刘文华、湖北省农业农村厅援外项目办公室项目主管黄分等。
纳方一行落地中国后率先抵达湛江,4天的考察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一路从水产育苗看到养成,从车间看到市场,从养殖装备看到海洋牧场。
“纳米比亚拥有丰富的海洋资源和良好的海水养殖产业发展基础,希望以南南合作项目为重要平台,把中方先进适用的养殖技术与我们的资源禀赋、海洋环境紧密结合。”哈穆夸亚说。
哈穆夸亚此行“循迹来湛”的直接动因,缘于广东海洋大学教授赵力强的援纳实践。
赵力强与纳方人员交流。受访者供图
一池水里的“中国办法”
赵力强是湛江市人才驿站A类高层次人才,广东海洋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深耕贝类遗传育种与养殖。
8月的一天,纳米比亚西南端的吕德里茨,海雾还没散尽。贝里亚水产公司的育苗车间里,中纳南南合作项目(中国—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纳米比亚南南合作项目)水产技术专家赵力强蹲在上升流培育池边,借着手电光看水色——蚝苗吃得够不够,水色先“说话”。这是纳米比亚规模最大的生蚝育苗企业,也是当地育苗难题最集中的地方:水质不稳、繁育效率偏低、投喂不科学、培育设施与本地条件“水土不服”。
“刚来时,他们的蚝苗要靠天。”赵力强说。经过因地制宜推广人工解剖授精技术,成功攻克当地生蚝育苗难题,首轮人工授精试验受精率达98%,一项项“中国办法”被当地渔民学会、用上。
援纳期间,赵力强跑遍纳米比亚1500多公里海岸线,深入多家当地养殖企业,把技术送到海上。
苗种好不好,怎么看?当地人多靠外观判断,缺少快速手段。赵力强教他们在上升流暂养池里看海水颜色和水体变化——活力高的蚝苗摄食能力强,对饵料利用充分,水色会跟着变。一个简单直观的办法,让养殖人员在没有复杂检测设备的情况下也能对苗种质量做初筛。针对规格不一的问题,他建议增加筛选分级环节,保证同一养殖单元内苗种规格相对一致。
运输是容易被忽视、却直接关系成活率的一环。他指导建立规范流程:运输期间每隔4小时通风一次,每次30分钟,降低长时间运输造成的缺氧风险。“运输不是简单的装车、运输、卸苗,而要持续观察、动态调整。”他向当地人员强调。
到了海上养成阶段,挂苗密度直接影响生长空间、摄食条件和笼内水体交换。他结合当地海况、养殖设施和生蚝规格现场测算,讲清“并非越多越好”。养殖笼较重,人工操作容易受力不均,他蹲在船上示范打绳结,教大家用活结提高操作便利性和固定效果。针对污损生物附着,他讲解换笼时机与操作要点,介绍用高压水枪清洗养殖笼的方法——这一源自他自有技术积累的做法,引来多名技术人员围着设备追问效率与场景适配。
赵力强与纳方人员交流。受访者供图
一根人才线 牵着两片海
这场跨越山海的合作,起笔却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
2023年,中纳南南合作项目启动筹办,需要选派既懂技术、又能跨文化交流的水产专家。湖北省农业农村厅援外项目办公室在全国范围苦苦寻找却始终无果。
直至2024年,一项跨省的人才对接在湛江与武汉之间展开。市人社局、市人才服务中心高层次人才招聘活动,并依托市人才驿站的沟通对接作用,与湖北省农业农村厅援外项目办公室反复对表:项目要什么、本地高校有谁、专业方向是否对得上。几轮对接后,广东海洋大学的赵力强进入名单,又经一年多层层审核考察,最终经农业农村部、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遴选并正式派遣。
“驿站人才和产业对接的平台和桥梁,不只是把人才引进来的中转站,也要能为国家任务‘送出去’提供支撑。”市人才服务中心主任谢晓媛说。
这句话背后是一张网。近年来,湛江市各级人才驿站以“市总站+分站(市县镇村)+服务基地”的人才驿站服务体系,坚持“不求所有,但求所用;不求常在,但求常来”,探索柔性引才。围绕“四绿一蓝”重点产业,整合落地人才“一站式”服务,年均举办招聘会、校地对接、人才社群等各类活动300余场,组织专家团队下沉基层服务,柔性引进人才700余人次,连续4年在全省人才驿站运营评估中获优秀等次。
具体到这次援外,驿站更多的是做“看不见的活”:把援外项目的需求清单和高校的人才清单对上,行前做好政策咨询与对接,专家在外期间保持联络,让派出单位与受援方之间信息不断线。今年11月3日,湖北省农业农村厅援外项目办公室向湛江市委、市政府发来感谢信。这封信,是对这条“线”的回音。
线的一头是湛江的海。湛江是“中国蚝都”,生蚝养殖、加工和贸易是本地重要产业。赵力强长期研究牡蛎、蛤类的苗种繁育与增养殖,正是这片海上最需要的技术方向。技术的根扎在湛江的蚝田里,果实结在万里之外的大西洋岸边。
另一头,是纳米比亚的期待。哈穆夸亚此行带着明确的技术清单:水产养殖发展现状、技术需求、合作意向。连日来,他率队与广东海洋大学专家座谈,到湛江湾实验室看先进海洋装备,到霞山水产品批发市场、“中国蚝都”看品种、看交易、看供应链,再到官渡生蚝养殖区、珍珠和饲料企业看贝类养殖、加工与产业融合。他表示,希望把中方先进、实用的养殖技术与当地资源禀赋、海洋环境和产业实际紧密结合,推动更多技术成果在当地落地转化。
赵力强与纳方人员交流。受访者供图
一片正在生长的海洋牧场
从育苗车间到海上养殖区,从科研机构到高校课堂,从企业技术骨干到普通市民,短短3个多月,这条技术传递的链条越拉越长。
变化是具体的:一口池子的水清了,一批苗的受精率稳了,一套投喂和设备的规矩立起来了,几名当地技术人员可以独立完成人工授精了。这些变化不会出现在统计报表里,却会留在当地育苗车间的操作台上。
“技术能不能留下,不看专家讲了什么,要看当地人能不能自己做出来”离境前,赵力强把一份80页的英文报告交到纳米比亚政府部门手中,内容包括育苗实操经验、产业发展规划建议,一条条写成当地能照着做的流程,帮他们建立产业系统思维。
援纳任务只是合作的开始,合作的下一程,在纳方湛江之行里已显现。在粤海饲料集团,代表团看得格外仔细——纳米比亚内陆养殖长期依赖进口饲料,本土没有规模化饲料厂,参观之后,对方主动提出合作意向:短期解决饲料供应,长期探讨合资建厂。在官渡生蚝养殖基地,赵力强介绍上升流养殖模式,他也反过来借鉴在纳的实践经验,重新设计涉及本地上升流养殖系统,新设备即将投入运行。在湛江湾实验室和生蚝净化生产线,代表团问得最细的是造价与建设规模——当地现有净化只是桶装静置24小时,难以应对赤潮和贝类毒素风险,他们计划引进高标准净化产线,提升生蚝出口品质。
中方技术人员与纳方人员合影。受访者供图
“全球水产看中国,中国水产看广东。”赵力强认为,湛江的海水养殖经验可以向非洲沿海国家输出,助力当地海洋牧场、深远海养殖发展。“技术之外,还有人文的往来,只有让他们了解中国,才可能深度长远合作。”
这条线还在往前延伸,广东海洋大学正联合香港大学,搭建常态化沟通机制,依托香港的海鲜集散枢纽打通贸易通道。同时联动纳方高校、科研机构联合申报国际合作项目,计划共建中纳海水养殖联合实验室。南南合作项目二期收官、三期筹备,双方互访与短期专题调研将常态化。
纳方的期待也在变——从单纯的技术援助,转向市场化的技术合作。饲料本土化、高标准贝类净化、深远海养殖装备,都希望借鉴湛江海洋牧场的全产业链经验,助力当地海洋经济发展。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